第2章

春衫薄------------------------------------------，眼前是一顶青碧色的床帐。，针脚细密，是她母亲的手艺。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帐子上，把那枝杏花照得鲜**滴。，看了很久。“姑娘？”旁边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姑娘可是魇着了？”。，一双杏眼，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十三四岁的丫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裙，正弯着腰看着她，眼里全是担忧。。。，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两条辫子，盯着那双杏眼里快要溢出来的担忧，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青黛陪嫁过去，跟着她在那座吃人的宅子里相依为命。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周婆子，周婆子说她在厨房里偷嘴，打了二十板子。青黛身子弱，没熬过去。，还抓着沈昭华的手，说：“姑娘，你要好好的。”，可她又有什么用呢？她在王府里不过是个不受宠的侧妃，说不上话，使不上力，连给青黛讨个公道都做不到。“姑娘？”青黛见她不说话，更慌了，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不烫啊……怎么脸色这样白？”。
热的。
是活的。
青黛吓了一跳：“姑娘？”
“没事。”沈昭华松开手，声音有些哑，“做了个噩梦。”
青黛松了口气，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姑娘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奴婢叫了三四回才叫醒。**那边打发了人来催两回了，说是有要紧事商量，让姑娘赶紧过去呢。”
**。
沈昭华的眸光暗了暗。
她的嫡母，林氏。
建安侯府的当家主母，她父亲明媒正娶的正房**。沈昭华的生母只是妾，在她五岁那年就没了。林氏把她养在身边，吃的穿的从不苛待，逢人便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
她也真的把林氏当亲娘。
直到她被许给肃王做妾的那天。
那是建安十九年的春天。她十二岁，刚过完生辰没几天。林氏把她叫到正房，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昭华，你的好日子来了。肃王府那边托人来说亲，王爷看**了，要纳你做侧妃。”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肃王是天家的儿子，是顶顶尊贵的人。她红着脸低着头，心里又羞又喜，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姑娘。
可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什么好日子。
那是她这辈子噩梦的开始。
“姑娘？”青黛又唤她，“姑娘想什么呢？”
沈昭华回过神，掀开被子下了床：“**吧。”
青黛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给她穿衣裳。月白色的中衣，藕荷色的袄裙，腰上系一条青色的绦带。十二岁的沈昭华，身量还没长开，穿着这身衣裳，像一枝还没抽条的嫩柳。
青黛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絮絮叨叨：“**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催得这样急。奴婢听春杏说，早上有人从王府那边来，**亲自见的，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王府。
沈昭华的手微微一顿。
“青黛，”她忽然开口，“今天是哪一日？”
“今儿是三月初九啊。”青黛手上不停，“姑娘怎么连日子都忘了？”
三月初九。
建安十九年，三月初九。
再过四天，三月十三，林氏就会把她叫到正房，告诉她肃王府来提亲的事。再过一个月，四月十八，王府的聘礼就会抬进侯府的大门。再过三个月，七月二十六，她就会一身红衣，坐进那顶八人抬的花轿，从此踏进那座吃人的牢笼。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
十二岁。眉眼里还带着稚气，下巴尖尖的，还没长开。她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才二十岁就死了。死在那条白绫上，死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可她睁开眼，又回到了八年前。
老天爷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姑娘，好了。”青黛把最后一支簪子**她发间，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咱们姑娘真好看。”
沈昭华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青黛，”她回过头，“我娘……**那边，还有谁在？”
青黛愣了愣：“**那边？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在呢，一大早就过去了。”
大姑娘沈昭敏，二姑娘沈昭柔。
林氏亲生的两个女儿，她的好姐姐们。
沈昭华点点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三月的风从廊下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的气息，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院子里的杏花开得正好，粉白的一片，蜜蜂嗡嗡嗡地绕着飞。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树杏花，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杏花开得正好。她在树下站了许久，满心欢喜地等着林氏叫她过去，等着听那个“好消息”。
可她现在站在这棵杏树下，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姑娘？”青黛跟出来，“姑娘冷吗？奴婢去取件披风？”
“不用。”沈昭华收回目光，“走吧。”
从她住的东厢到正房，要穿过一道垂花门，再绕过一个小花园。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婆子，远远地就屈膝行礼，口里叫着“三姑娘”。
三姑娘。
沈昭华听着这个称呼，嘴角微微动了动。
建安侯府一共三个姑娘。大姑娘沈昭敏是嫡长女，今年十五，已经定了亲，许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嫡次子。二姑娘沈昭柔是嫡次女，今年十三，还没有说亲，但听说林氏正在相看，想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三姑娘沈昭华，庶出，今年十二。
上辈子，她一直以为林氏待她好。可后来她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林氏哪里是待她好，不过是养着她，将来好给侯府换一桩富贵姻缘罢了。
肃王府来提亲，说的是“看上她了”。可天家的儿子，怎么会看上一个庶出的姑娘？
不过是林氏在里面牵线搭桥罢了。
正房到了。
青色的帘子撩起来，一个小丫头探出头，见是她，笑着行礼：“三姑娘来了，**正等着呢。”
沈昭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是林氏惯用的百合香。她抬起头，看见上首坐着的那个人——
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白净富态，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看起来和气极了。她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袄裙，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手腕上一对碧莹莹的玉镯，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
林氏。
沈昭华看着那张脸，只觉得心里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她跪在这人面前哭过无数次。受了委屈来哭，想家了来哭，被肃王府那边欺负了也来哭。每次林氏都会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别哭了，有娘在呢。”
可最后把她卖给王府做妾的，也是这个人。
把她推进火坑的，也是这个人。
“昭华来了？”林氏放下茶盏，朝她招手，“快过来，让娘看看。”
沈昭华垂下眼睛，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林氏跟前，她屈膝行礼：“给**请安。”
林氏的笑容顿了顿。
往常沈昭华都是叫“娘”的，怎么今日忽然改了称呼？可她很快又笑起来，伸手把沈昭华拉到身边坐下：“这孩子，怎么跟娘生分了？”
沈昭华没说话。
林氏也不恼，只拍了拍她的手，叹道：“你这孩子，怕是在屋里闷着了？脸色这样不好。”
“姑娘脸色是不大好呢。”旁边一个声音接过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莫不是听说王府那边来人了，高兴得睡不着？”
沈昭华顺着声音看过去。
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两个少女。大些的那个穿着银红色袄裙，鹅蛋脸，丹凤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正拿眼睛看着她。
沈昭敏。
十五岁的沈昭敏，已经定了亲，再过半年就要出嫁了。上辈子，沈昭华嫁进王府之后，沈昭敏还给她写过几封信，嘘寒问暖的，让她很是感动。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信都是林氏让写的。沈昭敏真正的心思，从来都只有一句话——她一个庶出的，凭什么嫁进王府？
“大姐姐。”沈昭华垂下眼睛，“我不知道王府来人的事。”
“哦？”沈昭敏挑了挑眉，“那我告诉你，是好事呢。”
“昭敏。”林氏嗔了她一眼，“别乱说。”
沈昭敏掩着嘴笑了笑，没再开口。她旁边坐着的沈昭柔一直低着头喝茶，从头到尾没抬过眼。
林氏又拍了拍沈昭华的手，温声道：“昭华，娘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来了。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林氏的眼睛。
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和善极了，像是天底下最慈爱的母亲。可沈昭华看着这双眼睛，只想起前世那条白绫。
“**请说。”
林氏似乎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算了，不说这个。娘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喜事——肃王府那边来人了，说是……看上了你，想纳你做侧妃。”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着沈昭华的神色，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沈昭华没动。
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她甚至知道林氏接下来要说什么——什么这是天大的福分，什么这是侯府的荣耀，什么以后要好好伺候王爷，给侯府争光。
上辈子，她听这些话的时候，又羞又喜，满脑子都是未来的好日子。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像在听一个笑话。
“昭华？”林氏见她没反应，有些意外，“你不高兴？”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林氏的眼睛。
“**，”她说，“我不想做妾。”
屋子里静了一瞬。
沈昭敏的茶盏差点打翻，沈昭柔猛地抬起头，连林氏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你……”林氏看着她，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沈昭华一字一句，“我不想做妾。”
林氏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堆起笑来：“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那可是王府，是侧妃，是有品级的——”
“那也是妾。”
沈昭华打断她。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她知道自己现在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有靠山，没有依仗，顶撞嫡母只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可她忍不住。
她死过一次了。
她在那条白绫上，把什么都想明白了。
“昭华！”林氏的声音沉下来，“你这是什么话？娘辛辛苦苦替你谋划，给你寻了这样一门好亲事，你不感激也就罢了，竟敢说这样的话？”
沈昭华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林氏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把她送进王府，就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改变心意。上辈子她欢天喜地地应了，嫁了；这辈子她说不想，林氏也会想方设法让她嫁。
可她还是要说。
哪怕只是为了让林氏知道，她不傻。
“**，”她站起来，屈膝行礼，“我身子不适，想先回去歇着。”
林氏看着她，眼神复杂。
片刻后，她摆了摆手：“去吧。好好想想**话。”
沈昭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沈昭敏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装什么清高？庶出的玩意儿，能进王府是天大的造化，还真当自己是嫡出的小姐了？”
沈昭华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杏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落了几片花瓣在她肩上。
青黛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说什么了？”
沈昭华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杏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林氏把她说给肃王府做妾之后，她娘——她的生母周姨娘——曾经来找过她。
那是三月十五的夜里，离肃王府来人过去了两天。周姨娘悄悄摸进她屋里，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说：“姑娘，你不能嫁。”
她那时候不懂，只当周姨娘是舍不得她。
“姨娘，”她笑着说，“那是王府呢，是好事。”
周姨娘看着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抱了很久。
七天之后，周姨娘“病”死了。
侯府里的人都说，周姨娘命薄，没福气，姑娘刚攀上高枝她就走了。沈昭华哭了三天，林氏搂着她安慰，说以后她就是她的亲娘。
可她现在知道了。
周姨娘不是病死的。
她是不想让她嫁进王府。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拼了命地来拦她。可她没有拦住，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沈昭华站在杏树下，风吹过来，吹得她裙角轻轻飘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上辈子，周姨娘死之前，曾经给过她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匣，巴掌大，乌沉沉的，锁着一把生锈的小锁。周姨娘把木匣塞给她，说：“姑娘，这个是姨娘攒下的体己，你收着，将来用得着。”
她那时候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把木匣收起来就忘了。
后来她嫁进王府，那木匣不知道落在哪里，再也没见过。
可如果——
如果这辈子，她能提前找到那只木匣呢？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正房的方向。
周姨**遗物，应该还在侯府里。只要她能找到，也许就能知道，上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迈步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三妹妹。”
是沈昭柔的声音。
沈昭华回过头，看见沈昭柔站在廊下，正看着她。
沈昭柔今年十三，比沈昭华大一岁，生得眉清目秀，平日里话不多，总是低着头，像个透明人。上辈子沈昭华跟她不亲，只知道她后来嫁给了林氏娘家的一个侄子，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二姐姐有事？”
沈昭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的：“三妹妹，方才的话，我听见了。”
沈昭华没说话。
沈昭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我……我觉得三妹妹说得对。”
沈昭华微微挑眉。
沈昭柔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蚊子哼哼：“做妾不好。我娘……**那样，三妹妹要小心。”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昭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要小心。
沈昭柔说，要小心。
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年，从来没听沈昭柔说过这样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杏花。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满肩。
她忽然想，这一世，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