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着沈昭柔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许久没有动。“姑娘？”青黛凑过来，小声道，“二姑娘跟姑娘说什么了？没什么。”沈昭华收回目光，“回去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青黛，”她问，“我姨娘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现在谁住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离正房远，离后罩房也远，孤零零地夹在花园和下人房之间。沈昭华小时候常去，后来周姨娘死了，那院子就封了，再没人住过。。，周姨娘没了。，什么都不懂。林氏抱着她，一边哭一边说：“可怜的孩子，往后娘就是你的亲娘。”她就真的把林氏当成了亲娘。——周姨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就在她写下一封信的七天后。“回姑娘，”青黛说，“那院子还空着呢。**说留着放些杂物，钥匙在管事嬷嬷那儿收着。”：“你去把钥匙拿来。”：“姑娘要去那儿？嗯。”
“可是……”青黛有些为难，“那院子好些年没人打扫了，怕是脏得很。姑娘要是想去，让奴婢先去收拾收拾？”
“不用。”沈昭华看着她，“你去拿钥匙，我自己去。”
青黛见她神色坚决，不敢再劝，应了一声，转身往管事嬷嬷住的后罩房去了。
沈昭华站在原地等她。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一大团一大团的，白得刺眼。
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要去找周姨**遗物。周姨娘死后，她伤心了一阵子，后来被林氏接到正房住，再后来嫁进王府，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心思去想那些旧事。那只木匣周姨娘临死前塞给她的，她只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后来落在哪里都不知道。
可现在她忽然想知道，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周姨娘拼了命也要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
“姑娘。”青黛小跑着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拿到了。赵嬷嬷问了一嘴，奴婢说姑娘想去那边找本书，她就给了。”
沈昭华接过钥匙，攥在掌心里。
钥匙凉凉的，硌得手心生疼。
西北角的小跨院离得不远，穿过花园，绕过下人房，再走几步就到了。院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如今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看着有些萧索。
门上的锁已经锈了，沈昭华插了好几下才***，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黛捂着鼻子，小声嘟囔：“这味儿……姑娘，要不奴婢先开窗透透气？”
沈昭华没说话，抬脚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草长得老高，都快没过膝盖了。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屋里比外面还暗。
窗户用纸糊着，纸已经破了，透进来几缕光，照见灰尘在空中慢慢飘。地上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软绵绵的，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沈昭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许多次。周姨娘手巧，会给她做荷包，会给她梳好看的头发，会在她来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块糖。每次她来，周姨娘都欢喜得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姑娘”。
可她那时候小，不懂事。正房那边住得舒服，吃得好穿得好，林氏又待她和气，她慢慢地就不爱来了。周姨娘来找她，她也爱答不理的。
最后一次见周姨娘，是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的夜里。
那天晚上周姨娘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青黛把她叫醒，说姨娘来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周姨娘坐在她床边，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姑娘，”周姨娘拉着她的手，“这个你收着，将来用得着。”
她塞给她一只小小的木匣，巴掌大，乌沉沉的，锁着一把生锈的小锁。
沈昭华那时候困得不行，随手把木匣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个身继续睡：“姨娘，我好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周姨娘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青黛告诉她，周姨娘回去了。
沈昭华没当回事，把木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七天之后，三月十六的夜里，周姨娘没了。
沈昭华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八年前的事，她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可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周姨娘来送木匣的那天晚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她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周姨娘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把木匣送过来，是想给她留一条后路。可她那晚困得要死，连看都没看一眼。
后来木匣去哪儿了，她完全不记得。也许是丢了，也许是落在哪儿了，也许是——被林氏拿走了。
沈昭华睁开眼，看着这间落满灰尘的屋子。
如果周姨娘真的把木匣藏在这里，那上辈子林氏有没有找到它？
“姑娘，”青黛在她身后小声说，“这儿阴气重，咱们还是快些找吧。姑娘要找什么？”
沈昭华回过神：“一只木匣。巴掌大，乌木的，上面有把小锁。”
青黛应了一声，开始翻箱倒柜。
沈昭华也走过去，先从床头的柜子翻起。
柜子里空空的，只有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周姨娘生前的衣物。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已经发硬，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她把衣裳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抖开，什么都没找到。
床底下也看了，空荡荡的，只有一层灰。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衣柜，床头柜，妆***，还有墙角那只旧箱子。她走过去，把箱子打开——
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几块布头，几个线团，一双没做完的鞋底，还有一只破了的荷包。
她拿起那只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荷包是大红色的，绣着一对鸳鸯，绣工不算好，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她认得这只荷包，是她七岁那年学着做的，做好了送给周姨娘，周姨娘欢喜得不行，挂在身上戴了好些日子。
那是周姨娘死前一年的事。
沈昭华把荷包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姑娘！”青黛忽然叫了一声，“姑娘来看这个！”
沈昭华回过神，走过去。
青黛蹲在墙角，面前是一块活动的地砖。她把地砖掀开，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不大，刚够伸进去一只手。
“奴婢刚才想看看墙角有没有老鼠洞，一踩这砖，它动了。”青黛抬头看她，“姑娘，要伸手掏掏吗？”
沈昭华蹲下来，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往里看。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去。
洞壁是泥土的，凉凉的，有些潮湿。她的手往里探，探到最深处，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木头的。
她把那东西往外扒拉，一点一点地，终于抓住了，慢慢拿出来——
一只木匣。
巴掌大，乌木的，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
沈昭华捧着那只木匣，手有些抖。
就是它。
八年前周姨娘塞给她的，就是这只木匣。她以为丢了，以为不见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可它就藏在这里，藏在这间没人来的旧屋子里，藏了整整八年。
“姑娘，锁着呢。”青黛凑过来，“要不奴婢去找把钳子来？”
沈昭华摇摇头，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只木匣。
锁是旧的，锈得厉害，可木匣本身倒还完好，乌沉沉的，散发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把木匣凑到鼻端闻了闻，不是霉味，是檀香。
周姨娘信佛，屋里常年点着檀香。
她把木匣翻过来，看见底部刻着几个小字，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划上去的。
“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就是周姨娘来找她的那天夜里。
沈昭华看着那几个字，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姨娘刻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吗？她知道这封信是留给女儿最后的念想吗？
“姑娘，”青黛小声问，“这锁打不开，要不先带回去？”
沈昭华点点头，把木匣收进袖子里。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板上，照在落了灰的妆*上，照在她方才翻开的箱子上。箱子盖没合上，里面那些零碎物件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寒酸。
周姨娘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这只木匣。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青黛，”她说，“把这屋收拾收拾，回头我让人送些东西过来，该添的添上，该换的换。”
青黛愣了愣：“姑娘是要……”
“姨娘走的时候，我没能送她。”沈昭华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往后逢年过节，总要有个地方烧烧纸。”
青黛应了一声，眼眶有些红。
出了院子，沈昭华没急着回房，在花园里找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来。
四角亭，三面是假山，一面是池塘，池塘里残荷还没清干净，枯黄的梗子七歪八斜地立在水里。这个地方偏，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正合适。
她掏出那只木匣，放在石桌上，盯着那把生锈的小锁看了一会儿。
锁不大，拇指粗细，锈得厉害，锁眼里堵满了锈屑。这种锁，用簪子就能捅开。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是根银的，细细的，头上尖尖的。她把簪子**锁眼，慢慢地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沈昭华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她仔细看了看那印章，是个“周”字。
周姨**私章。
她把信拿出来，展开。
信不长，一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了，墨迹淡淡的，看着有些费劲。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稍不留神就会撕破。
沈昭华小心翼翼地捧着信，凑近了看。
“吾女昭华亲启——”
她看见这几个字，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周姨娘写给她的信。
她继续往下看。
“见信时，娘已不在人世。有些话，活着时不敢说，死了总要留下几句。你莫怪娘走得早，娘是被人害的——”
沈昭华的手抖了一下。
“娘怀你的时候，曾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那时娘在**跟前当差，有一日夜里去正房送东西，在窗下听见**和人说话。那人是外头来的，男的，听声音是个年轻后生。**叫他‘三爷’。”
“**说：‘那东**好了，等将来用得着。三爷放心，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那人说：‘**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那东西要紧，万不可让旁人知晓。’**说：‘三爷放心，连老爷都不知道。’”
“娘听见这些话，心里害怕，不敢多留，悄悄走了。后来娘越想越不对，便留了个心眼，想探探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谁知没等娘探明白，就被人发现了。”
“建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那日夜里，有人往娘屋里放了一把火。娘命大，没烧死，可心里明白，这事还没完。果然，没过几天，娘就病了，病得起不来床。大夫来看过，开的药娘都喝了，可病就是不好。娘知道，那不是病，是毒。”
“娘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你。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往后没了娘，可怎么办？**表面和气，可娘知道她的底细。她不是好人，你往后离她远些。”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娘到死也没弄清楚。可娘知道一件事——**藏的那东西，是一封信。那天夜里，娘在窗下听见**说：‘这信若是传出去，能要了人的命。’”
“娘把这事记下来，托人做了这只木匣，藏在这地砖下面。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再来看。娘不知道这信能不能帮**，可娘总得给你留点什么。”
“昭华，**儿，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往后你要好好的，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别学娘，一辈子窝窝囊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氏绝笔。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沈昭华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在石桌上。
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周姨娘写这封信的日子，是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那天夜里，周姨娘来她屋里，把这只木匣塞给她，说“将来用得着”。可她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随手一塞就忘了。
七天之后，建安十五年三月十六，周姨娘死了。
而建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那场火，就是周姨娘说的“有人往娘屋里放了一把火”。那场火之后，周姨娘就病了，病了一年多，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到建安十五年三月，终究没熬过去。
那不是病，是毒。
有人给她下了一年的毒。
沈昭华盯着那封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氏手里有一封信。那封信能要了人的命。周姨娘就是因为听见了这个秘密，才会被人下毒，一毒就是一年多，最后毒发身亡。
那封信是什么？写给谁的？藏在哪里？
她想起上辈子那道赐死的圣旨——“结交逆党，私通外敌”。
侯府被抄家那天，禁军从正房搜出了一封信。她爹跪在地上，看见那封信的时候，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那封信要了全家人的命。
而周姨娘八年前就说过，林氏手里有一封信。
沈昭华的手慢慢攥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肃王府来提亲，是建安十九年三月十三。周姨娘死，是建安十五年三月十六。周姨娘死的时候，她才六岁，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她忽然想，周姨娘如果活到她十二岁这年，会怎么做？
她一定会拼了命地拦她，不让她嫁进王府。
可她没活到那一天。
她被人毒死了，在建安十五年的春天，死在她六岁那年。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池塘里的残荷。
三月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她坐在亭子里，一动不动，坐了许久。
“姑娘？”
青黛的声音从亭子外面传来。她一直守在亭子口，不敢打扰，这会儿见天快暗了，才大着胆子开口。
“天不早了，姑娘该回去用晚膳了。**那边若是问起来……”
沈昭华把信折好，收回木匣里，站起来。
“走。”
她走出亭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青黛，”她问，“**身边的赵嬷嬷，是几岁进府的？”
青黛想了想：“赵嬷嬷？那可是老人了，听说是**的陪房，**嫁过来的时候就跟过来了。得有二十年了吧。”
沈昭华点点头。
赵嬷嬷。林氏的陪房。周姨娘信里写的那个夜里，林氏在窗下和人说话。能守在门口望风的，能替林氏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一定是她最信任的人。
赵嬷嬷一定知道那封信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正房的方向。
天快黑了，正房里已经掌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看着格外和气。林氏这会儿应该正在用晚膳，沈昭敏和沈昭柔陪在边上，母女三人说说笑笑，和乐融融。
沈昭华看着那片暖黄的光，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她嫁进王府之后，林氏给她写过几封信，嘘寒问暖的。有一封信里，林氏说：“赵嬷嬷年纪大了，娘让她荣养了，赏了她一处庄子，让她养老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建安二十一年？还是二十二年？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封信之后，再也没见过赵嬷嬷。
赵嬷嬷知道太多事，所以林氏不会让她活着。
沈昭华把木匣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天彻底黑下来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走在长廊上，脚步声轻轻的，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谁的心上。
走到东厢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三妹妹。”
是沈昭敏的声音。
沈昭华回过头，看见沈昭敏站在长廊那头，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都提着灯笼。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大姐姐有事？”
沈昭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三妹妹今日可是让**不高兴了。**养了你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就这么报答她？”
沈昭华没说话。
沈昭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三妹妹，我劝你识相些。**给你寻的好亲事，那是抬举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庶出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能挑三拣四？”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她。
灯笼的光照在沈昭敏脸上，把那点刻薄照得清清楚楚。十五岁的姑娘，生得那样好看，说出的话却这样难听。
“大姐姐，”沈昭华慢慢开口，“我听说大姐姐定了亲，许的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那二公子我见过，生得倒是端正，只是我听人说，他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沈昭敏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昭华看着她，“大姐姐要嫁过去做正妻，那两个人自然要打发出去。可我听人说，那二公子舍不得，正跟家里闹呢。这事大姐姐不知道？”
沈昭敏的脸涨得通红。
她当然知道。她就是知道，才一直憋着火。那两个人是二公子从小收在屋里的，伺候了好几年，哪是说打发就打发的。她娘为了这事，跟礼部侍郎府那边掰扯了几个月，到现在还没掰扯清楚。
可她没想到，沈昭华会知道这事。
“你——你怎么——”
“大姐姐，”沈昭华打断她，“**给我寻的好亲事，是做妾。**给你寻的好亲事，是做正妻。可做正妻又如何？还没过门，屋里就站着两个。大姐姐将来的日子怎么过，我都不敢想。”
沈昭敏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华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大姐姐慢走，妹妹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里走，把沈昭敏和那两个丫鬟留在廊下。
青黛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屋，关上门，青黛才敢开口：“姑娘，您方才那些话——那是能说的吗？大姑娘回去肯定要跟**告状的！”
沈昭华坐到妆*前，慢慢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
“让她告。”
青黛急得直跺脚：“姑娘！**本来就……”
“本来就什么？”沈昭华从铜镜里看着她，“本来就容不下我？那正好，让她早点动手。”
青黛愣住了。
沈昭华没再说话，只看着铜镜里那张脸。
十二岁，眉眼还没长开，下巴尖尖的，看起来还有些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的人，不怕再死一次。
她只怕死得不明白。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晃。她低下头，把袖子里那只木匣拿出来，放在妆*上。
木匣乌沉沉的，在烛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木匣底部那几个字——“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那是她六岁那年，周姨娘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周姨娘死的时候，她才六岁，什么都不懂。现在她十二岁了，终于看懂了这封信。
可看懂之后，她该怎么办？
沈昭华看着那只木匣，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姨娘信里写的那个人——“三爷”。
那个夜里，在正房窗外和林氏说话的人，叫三爷。
他是谁？
上辈子她嫁进王府之后，有一次无意间听见肃王和幕僚说话。那些人提到一个名字，说的是“三爷”。
那时候她正往里走，只听见这一句，再往里走，那些人就不说了。
她当时没在意，后来也没想起这事。
可现在——
三爷。
肃王府的三爷。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姑娘？”青黛吓了一跳，“怎么了？”
沈昭华没说话，只盯着那根跳动的烛火。
肃王行二，上面有个大哥，下面有个三弟。那位三爷，是肃王同母的亲弟弟，年纪轻轻就封了将军，常年在边关领兵。上辈子她没见过他几面，只知道那人冷得像块冰，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刀子。
她从来没想过，周姨娘信里写的那个“三爷”，会是他。
可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建安十四年腊月，他才多大？十五？十六？
十五六岁的少年，深夜出入建安侯府，在正房的窗下和林氏说话。他们说的那封信，就藏在侯府的某个角落。那封信能要了人的命。
后来那封信果然要了人的命。
要了建安侯府上下几十口人的命。
沈昭华慢慢坐下来。
烛火还在跳，一晃一晃的，照得满屋子的影子都在动。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雪夜里的那条白绫。
赐死的圣旨是从宫里出来的。
可那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是谁把它交上去的？
肃王府。
只能是肃王府。
她嫁进肃王府五年，做了五年的侧妃。那五年里，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打听，只当自己是来享福的。她以为嫁了人，就有人疼了，有人护着了。
可她等来的，是一条白绫。
“姑娘，”青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样白？”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她。
青黛是她的丫头，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忠心的人。上辈子青黛死得早，死在肃王府的二十板子上。她没能护住她。
可这辈子——
“青黛，”她说，“往后在外面，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当没听见没看见。”
青黛愣了愣，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还有，”沈昭华看着她，“从明日起，你想办法打听打听赵嬷嬷的事。她平日里跟谁来往，爱去哪儿，有什么习惯，都记下来。”
青黛应了，又问：“姑娘要做什么？”
沈昭华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木匣。
周姨娘信里写的那些事，她得一件一件弄清楚。
那封信藏在哪儿？信里写的是什么？那个“三爷”到底是谁？他和林氏之间有什么勾当？后来侯府被抄，和他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赵嬷嬷。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吹得窗纸沙沙地响。沈昭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严实。
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关紧的窗户，忽然想起一件事。
建安十五年三月十六那天的夜里，周姨娘死的时候，有没有人来告诉她？
她睡着了。
她睡得太沉了，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醒来，青黛告诉她，周姨娘没了。
她哭了三天。
三天之后，林氏把她接到正房去住，说往后她就是她的亲娘。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沈昭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她不会再信了
“可是……”青黛有些为难，“那院子好些年没人打扫了，怕是脏得很。姑娘要是想去，让奴婢先去收拾收拾？”
“不用。”沈昭华看着她，“你去拿钥匙，我自己去。”
青黛见她神色坚决，不敢再劝，应了一声，转身往管事嬷嬷住的后罩房去了。
沈昭华站在原地等她。
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一大团一大团的，白得刺眼。
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要去找周姨**遗物。周姨娘死后，她伤心了一阵子，后来被林氏接到正房住，再后来嫁进王府，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心思去想那些旧事。那只木匣周姨娘临死前塞给她的，她只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后来落在哪里都不知道。
可现在她忽然想知道，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周姨娘拼了命也要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
“姑娘。”青黛小跑着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拿到了。赵嬷嬷问了一嘴，奴婢说姑娘想去那边找本书，她就给了。”
沈昭华接过钥匙，攥在掌心里。
钥匙凉凉的，硌得手心生疼。
西北角的小跨院离得不远，穿过花园，绕过下人房，再走几步就到了。院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房，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如今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看着有些萧索。
门上的锁已经锈了，沈昭华插了好几下才***，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青黛捂着鼻子，小声嘟囔：“这味儿……姑娘，要不奴婢先开窗透透气？”
沈昭华没说话，抬脚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草长得老高，都快没过膝盖了。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她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屋里比外面还暗。
窗户用纸糊着，纸已经破了，透进来几缕光，照见灰尘在空中慢慢飘。地上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软绵绵的，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沈昭华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许多次。周姨娘手巧，会给她做荷包，会给她梳好看的头发，会在她来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块糖。每次她来，周姨娘都欢喜得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姑娘”。
可她那时候小，不懂事。正房那边住得舒服，吃得好穿得好，林氏又待她和气，她慢慢地就不爱来了。周姨娘来找她，她也爱答不理的。
最后一次见周姨娘，是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的夜里。
那天晚上周姨娘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青黛把她叫醒，说姨娘来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周姨娘坐在她床边，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姑娘，”周姨娘拉着她的手，“这个你收着，将来用得着。”
她塞给她一只小小的木匣，巴掌大，乌沉沉的，锁着一把生锈的小锁。
沈昭华那时候困得不行，随手把木匣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个身继续睡：“姨娘，我好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周姨娘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青黛告诉她，周姨娘回去了。
沈昭华没当回事，把木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七天之后，三月十六的夜里，周姨娘没了。
沈昭华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八年前的事，她现在想起来，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可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周姨娘来送木匣的那天晚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她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周姨娘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把木匣送过来，是想给她留一条后路。可她那晚困得要死，连看都没看一眼。
后来木匣去哪儿了，她完全不记得。也许是丢了，也许是落在哪儿了，也许是——被林氏拿走了。
沈昭华睁开眼，看着这间落满灰尘的屋子。
如果周姨娘真的把木匣藏在这里，那上辈子林氏有没有找到它？
“姑娘，”青黛在她身后小声说，“这儿阴气重，咱们还是快些找吧。姑娘要找什么？”
沈昭华回过神：“一只木匣。巴掌大，乌木的，上面有把小锁。”
青黛应了一声，开始翻箱倒柜。
沈昭华也走过去，先从床头的柜子翻起。
柜子里空空的，只有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周姨娘生前的衣物。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已经发硬，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她把衣裳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抖开，什么都没找到。
床底下也看了，空荡荡的，只有一层灰。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衣柜，床头柜，妆***，还有墙角那只旧箱子。她走过去，把箱子打开——
里面是些零碎物件。几块布头，几个线团，一双没做完的鞋底，还有一只破了的荷包。
她拿起那只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荷包是大红色的，绣着一对鸳鸯，绣工不算好，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她认得这只荷包，是她七岁那年学着做的，做好了送给周姨娘，周姨娘欢喜得不行，挂在身上戴了好些日子。
那是周姨娘死前一年的事。
沈昭华把荷包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姑娘！”青黛忽然叫了一声，“姑娘来看这个！”
沈昭华回过神，走过去。
青黛蹲在墙角，面前是一块活动的地砖。她把地砖掀开，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不大，刚够伸进去一只手。
“奴婢刚才想看看墙角有没有老鼠洞，一踩这砖，它动了。”青黛抬头看她，“姑娘，要伸手掏掏吗？”
沈昭华蹲下来，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往里看。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去。
洞壁是泥土的，凉凉的，有些潮湿。她的手往里探，探到最深处，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木头的。
她把那东西往外扒拉，一点一点地，终于抓住了，慢慢拿出来——
一只木匣。
巴掌大，乌木的，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
沈昭华捧着那只木匣，手有些抖。
就是它。
八年前周姨娘塞给她的，就是这只木匣。她以为丢了，以为不见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可它就藏在这里，藏在这间没人来的旧屋子里，藏了整整八年。
“姑娘，锁着呢。”青黛凑过来，“要不奴婢去找把钳子来？”
沈昭华摇摇头，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只木匣。
锁是旧的，锈得厉害，可木匣本身倒还完好，乌沉沉的，散发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把木匣凑到鼻端闻了闻，不是霉味，是檀香。
周姨娘信佛，屋里常年点着檀香。
她把木匣翻过来，看见底部刻着几个小字，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划上去的。
“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就是周姨娘来找她的那天夜里。
沈昭华看着那几个字，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姨娘刻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吗？她知道这封信是留给女儿最后的念想吗？
“姑娘，”青黛小声问，“这锁打不开，要不先带回去？”
沈昭华点点头，把木匣收进袖子里。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板上，照在落了灰的妆*上，照在她方才翻开的箱子上。箱子盖没合上，里面那些零碎物件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寒酸。
周姨娘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这只木匣。
“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青黛，”她说，“把这屋收拾收拾，回头我让人送些东西过来，该添的添上，该换的换。”
青黛愣了愣：“姑娘是要……”
“姨娘走的时候，我没能送她。”沈昭华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往后逢年过节，总要有个地方烧烧纸。”
青黛应了一声，眼眶有些红。
出了院子，沈昭华没急着回房，在花园里找了个僻静的亭子坐下来。
四角亭，三面是假山，一面是池塘，池塘里残荷还没清干净，枯黄的梗子七歪八斜地立在水里。这个地方偏，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正合适。
她掏出那只木匣，放在石桌上，盯着那把生锈的小锁看了一会儿。
锁不大，拇指粗细，锈得厉害，锁眼里堵满了锈屑。这种锁，用簪子就能捅开。
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是根银的，细细的，头上尖尖的。她把簪子**锁眼，慢慢地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沈昭华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她仔细看了看那印章，是个“周”字。
周姨**私章。
她把信拿出来，展开。
信不长，一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了，墨迹淡淡的，看着有些费劲。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稍不留神就会撕破。
沈昭华小心翼翼地捧着信，凑近了看。
“吾女昭华亲启——”
她看见这几个字，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周姨娘写给她的信。
她继续往下看。
“见信时，娘已不在人世。有些话，活着时不敢说，死了总要留下几句。你莫怪娘走得早，娘是被人害的——”
沈昭华的手抖了一下。
“娘怀你的时候，曾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那时娘在**跟前当差，有一日夜里去正房送东西，在窗下听见**和人说话。那人是外头来的，男的，听声音是个年轻后生。**叫他‘三爷’。”
“**说：‘那东**好了，等将来用得着。三爷放心，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那人说：‘**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那东西要紧，万不可让旁人知晓。’**说：‘三爷放心，连老爷都不知道。’”
“娘听见这些话，心里害怕，不敢多留，悄悄走了。后来娘越想越不对，便留了个心眼，想探探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谁知没等娘探明白，就被人发现了。”
“建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那日夜里，有人往娘屋里放了一把火。娘命大，没烧死，可心里明白，这事还没完。果然，没过几天，娘就病了，病得起不来床。大夫来看过，开的药娘都喝了，可病就是不好。娘知道，那不是病，是毒。”
“娘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你。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往后没了娘，可怎么办？**表面和气，可娘知道她的底细。她不是好人，你往后离她远些。”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娘到死也没弄清楚。可娘知道一件事——**藏的那东西，是一封信。那天夜里，娘在窗下听见**说：‘这信若是传出去，能要了人的命。’”
“娘把这事记下来，托人做了这只木匣，藏在这地砖下面。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再来看。娘不知道这信能不能帮**，可娘总得给你留点什么。”
“昭华，**儿，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往后你要好好的，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别学娘，一辈子窝窝囊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氏绝笔。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沈昭华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在石桌上。
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周姨娘写这封信的日子，是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那天夜里，周姨娘来她屋里，把这只木匣塞给她，说“将来用得着”。可她那时候才六岁，什么都不懂，随手一塞就忘了。
七天之后，建安十五年三月十六，周姨娘死了。
而建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那场火，就是周姨娘说的“有人往娘屋里放了一把火”。那场火之后，周姨娘就病了，病了一年多，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到建安十五年三月，终究没熬过去。
那不是病，是毒。
有人给她下了一年的毒。
沈昭华盯着那封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氏手里有一封信。那封信能要了人的命。周姨娘就是因为听见了这个秘密，才会被人下毒，一毒就是一年多，最后毒发身亡。
那封信是什么？写给谁的？藏在哪里？
她想起上辈子那道赐死的圣旨——“结交逆党，私通外敌”。
侯府被抄家那天，禁军从正房搜出了一封信。她爹跪在地上，看见那封信的时候，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那封信要了全家人的命。
而周姨娘八年前就说过，林氏手里有一封信。
沈昭华的手慢慢攥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肃王府来提亲，是建安十九年三月十三。周姨娘死，是建安十五年三月十六。周姨娘死的时候，她才六岁，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她忽然想，周姨娘如果活到她十二岁这年，会怎么做？
她一定会拼了命地拦她，不让她嫁进王府。
可她没活到那一天。
她被人毒死了，在建安十五年的春天，死在她六岁那年。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池塘里的残荷。
三月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她坐在亭子里，一动不动，坐了许久。
“姑娘？”
青黛的声音从亭子外面传来。她一直守在亭子口，不敢打扰，这会儿见天快暗了，才大着胆子开口。
“天不早了，姑娘该回去用晚膳了。**那边若是问起来……”
沈昭华把信折好，收回木匣里，站起来。
“走。”
她走出亭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青黛，”她问，“**身边的赵嬷嬷，是几岁进府的？”
青黛想了想：“赵嬷嬷？那可是老人了，听说是**的陪房，**嫁过来的时候就跟过来了。得有二十年了吧。”
沈昭华点点头。
赵嬷嬷。林氏的陪房。周姨娘信里写的那个夜里，林氏在窗下和人说话。能守在门口望风的，能替林氏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一定是她最信任的人。
赵嬷嬷一定知道那封信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正房的方向。
天快黑了，正房里已经掌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看着格外和气。林氏这会儿应该正在用晚膳，沈昭敏和沈昭柔陪在边上，母女三人说说笑笑，和乐融融。
沈昭华看着那片暖黄的光，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她嫁进王府之后，林氏给她写过几封信，嘘寒问暖的。有一封信里，林氏说：“赵嬷嬷年纪大了，娘让她荣养了，赏了她一处庄子，让她养老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建安二十一年？还是二十二年？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封信之后，再也没见过赵嬷嬷。
赵嬷嬷知道太多事，所以林氏不会让她活着。
沈昭华把木匣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天彻底黑下来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走在长廊上，脚步声轻轻的，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谁的心上。
走到东厢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三妹妹。”
是沈昭敏的声音。
沈昭华回过头，看见沈昭敏站在长廊那头，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都提着灯笼。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大姐姐有事？”
沈昭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三妹妹今日可是让**不高兴了。**养了你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就这么报答她？”
沈昭华没说话。
沈昭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三妹妹，我劝你识相些。**给你寻的好亲事，那是抬举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庶出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能挑三拣四？”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她。
灯笼的光照在沈昭敏脸上，把那点刻薄照得清清楚楚。十五岁的姑娘，生得那样好看，说出的话却这样难听。
“大姐姐，”沈昭华慢慢开口，“我听说大姐姐定了亲，许的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那二公子我见过，生得倒是端正，只是我听人说，他屋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沈昭敏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沈昭华看着她，“大姐姐要嫁过去做正妻，那两个人自然要打发出去。可我听人说，那二公子舍不得，正跟家里闹呢。这事大姐姐不知道？”
沈昭敏的脸涨得通红。
她当然知道。她就是知道，才一直憋着火。那两个人是二公子从小收在屋里的，伺候了好几年，哪是说打发就打发的。她娘为了这事，跟礼部侍郎府那边掰扯了几个月，到现在还没掰扯清楚。
可她没想到，沈昭华会知道这事。
“你——你怎么——”
“大姐姐，”沈昭华打断她，“**给我寻的好亲事，是做妾。**给你寻的好亲事，是做正妻。可做正妻又如何？还没过门，屋里就站着两个。大姐姐将来的日子怎么过，我都不敢想。”
沈昭敏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华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大姐姐慢走，妹妹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里走，把沈昭敏和那两个丫鬟留在廊下。
青黛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进了屋，关上门，青黛才敢开口：“姑娘，您方才那些话——那是能说的吗？大姑娘回去肯定要跟**告状的！”
沈昭华坐到妆*前，慢慢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
“让她告。”
青黛急得直跺脚：“姑娘！**本来就……”
“本来就什么？”沈昭华从铜镜里看着她，“本来就容不下我？那正好，让她早点动手。”
青黛愣住了。
沈昭华没再说话，只看着铜镜里那张脸。
十二岁，眉眼还没长开，下巴尖尖的，看起来还有些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死过的人，不怕再死一次。
她只怕死得不明白。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晃。她低下头，把袖子里那只木匣拿出来，放在妆*上。
木匣乌沉沉的，在烛光下泛着一点幽幽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木匣底部那几个字——“建安十五年，三月初九”。
那是她六岁那年，周姨娘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周姨娘死的时候，她才六岁，什么都不懂。现在她十二岁了，终于看懂了这封信。
可看懂之后，她该怎么办？
沈昭华看着那只木匣，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姨娘信里写的那个人——“三爷”。
那个夜里，在正房窗外和林氏说话的人，叫三爷。
他是谁？
上辈子她嫁进王府之后，有一次无意间听见肃王和幕僚说话。那些人提到一个名字，说的是“三爷”。
那时候她正往里走，只听见这一句，再往里走，那些人就不说了。
她当时没在意，后来也没想起这事。
可现在——
三爷。
肃王府的三爷。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姑娘？”青黛吓了一跳，“怎么了？”
沈昭华没说话，只盯着那根跳动的烛火。
肃王行二，上面有个大哥，下面有个三弟。那位三爷，是肃王同母的亲弟弟，年纪轻轻就封了将军，常年在边关领兵。上辈子她没见过他几面，只知道那人冷得像块冰，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刀子。
她从来没想过，周姨娘信里写的那个“三爷”，会是他。
可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建安十四年腊月，他才多大？十五？十六？
十五六岁的少年，深夜出入建安侯府，在正房的窗下和林氏说话。他们说的那封信，就藏在侯府的某个角落。那封信能要了人的命。
后来那封信果然要了人的命。
要了建安侯府上下几十口人的命。
沈昭华慢慢坐下来。
烛火还在跳，一晃一晃的，照得满屋子的影子都在动。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雪夜里的那条白绫。
赐死的圣旨是从宫里出来的。
可那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是谁把它交上去的？
肃王府。
只能是肃王府。
她嫁进肃王府五年，做了五年的侧妃。那五年里，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打听，只当自己是来享福的。她以为嫁了人，就有人疼了，有人护着了。
可她等来的，是一条白绫。
“姑娘，”青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样白？”
沈昭华抬起头，看着她。
青黛是她的丫头，是这世上唯一对她忠心的人。上辈子青黛死得早，死在肃王府的二十板子上。她没能护住她。
可这辈子——
“青黛，”她说，“往后在外面，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当没听见没看见。”
青黛愣了愣，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还有，”沈昭华看着她，“从明日起，你想办法打听打听赵嬷嬷的事。她平日里跟谁来往，爱去哪儿，有什么习惯，都记下来。”
青黛应了，又问：“姑娘要做什么？”
沈昭华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木匣。
周姨娘信里写的那些事，她得一件一件弄清楚。
那封信藏在哪儿？信里写的是什么？那个“三爷”到底是谁？他和林氏之间有什么勾当？后来侯府被抄，和他有没有关系？
这些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赵嬷嬷。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吹得窗纸沙沙地响。沈昭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严实。
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关紧的窗户，忽然想起一件事。
建安十五年三月十六那天的夜里，周姨娘死的时候，有没有人来告诉她？
她睡着了。
她睡得太沉了，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醒来，青黛告诉她，周姨娘没了。
她哭了三天。
三天之后，林氏把她接到正房去住，说往后她就是她的亲娘。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沈昭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辈子，她不会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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