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是男孩------------------------------------------，也是家中唯一有名字的女儿。底下的妹妹们按着大小叫二妹、三妹、四妹，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像是田埂上自生自灭的野草，谁也没工夫给她们起名。，还是响当当的名字，叫林耀辉。是爷爷翻了好久的旧书才找到的两个字，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粗糙的手指再泛黄的纸上划着，最后拍着大腿说这名字响亮，能光宗耀祖，能创造辉煌。，十岁才上一年级，也就是弟弟出生后的那一年。她坐在一年级的教室里，比同班同学高出一个头，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弟弟。老师讲课的时候，她竖着耳朵听，手里还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弟弟哭了，她就悄悄起身，弓着腰从后门溜出去，在走廊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弟弟不哭了再悄悄回来。，在生下弟弟后根本没有奶水。弟弟饿得哇哇哭，嗓子都哭哑了，奶奶急得到处打听，村里村外问了三天，知道了奶粉这个好东西。爷爷咬了咬牙，打开炕头那个锁了十几年的木头箱子，拿出自己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厚厚一叠皱巴巴的票子，大手一挥：“都拿去！给我孙子买奶粉！买最好的！”，是老辈子的**子，是**引以为荣的战利品。全家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像聚光灯照着舞台上唯一的主角，其他人都退到了阴影里。，去了南方的建筑工地，一年到头不回来一次，偶尔寄点钱回来，信封上写着“耀辉妈收”。**忙家里的农活，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背上背着弟弟。妹妹们也跟着干家务活，二妹六岁就会烧火做饭，三妹五岁就会喂鸡，四妹刚会走路就开始捡柴火了。，每天背着弟弟上学。弟弟用布兜子绑在她背上，她瘦小的身子被压得微微前倾。弟弟太小，在教室里总哭，一哭就停不下来，声音又尖又亮，扰得老师没办法讲课，同学们纷纷指责她。老师没有办法，把她的位置搬到了教室外靠窗的位置。她坐在走廊里，隔着一扇窗户听课，夏天太阳直射，热的汗水直流，冬天冷风嗖嗖，她的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握笔都握不稳。但她还是在听，耳朵贴着窗户缝，一个字都不肯漏掉。。他每天都抱着个奶瓶不撒手，那奶瓶是玻璃的，外面套着个塑料壳子，上面印着一只**的**。他吃奶吃到七岁，每天抱着奶瓶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把自己养得圆滚滚的，胳膊腿儿一节一节的，脸上的肉嘟噜着，走路都一颤一颤的。班里的同学经常嘲笑他：“林耀辉，羞羞脸，七岁还喝奶奶！”他涨红了脸，张牙舞爪地冲上去**，但谁也打不过，反而被推倒在地上哭。回到家里，他不敢找爹妈告状，就拿姐姐们撒气，一脚踢在二妹腿上，一巴掌拍在三妹脑袋上，把四妹推到地上。，他是土皇帝。每顿饭都是母亲端着碗满院子追着喂的，一口饭含在嘴里半天不咽，**就端着碗在旁边等着，嘴里哄着：“乖，再吃一口，最后一口。”一顿饭能从正午喂到太阳落山。十岁了还跟妈睡一个被窝，晚上要搂着才能睡着，嘴里还要**奶瓶。他穿的衣服是从镇上买的新衣裳，颜色鲜亮，纯棉布料，上面还挂着崭新的吊牌，而姐姐们的衣服都是从别人家里捡的、穿剩了不要了的旧衣裳。，至少衣服都可以先穿。刘盼弟从那堆旧衣服里挑出勉强合身的，洗洗缝缝就上了身。她穿小了，二妹接着穿，二妹穿小了，缝缝补补三妹接着穿，等穿到四妹身上时，那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袖口和膝盖处磨得发亮，上面打满了深深浅浅的补丁。，因为奶奶也是蹲着吃的。堂屋的四方桌是爷爷和爸爸的位置，后来弟弟出生了，也上了桌。几个女人蹲在灶台边上，一人端着一个搪瓷碗，碗边磕得坑坑洼洼的，围坐成一圈。只有**可以上桌吃，因为要喂弟弟。**侧着身子坐在桌角，弟弟坐在她腿上，小碗小勺伺候着。，吃鸡腿不吃皮，一点点皮丝儿也不行，要**给一块一块撕干净，皮扔在桌上，肉撕成小条喂进嘴里。牛肉要吃大块的，切成长条的，他要拿着啃，鱼肉非要把刺全挑出来才肯吃。倘若一根刺没挑干净，他立马吐出来，连带着把嘴里嚼了一半的饭菜一起吐在桌上。，她们甚至连吃肉的资格都够不上，凡是只要能填饱肚子的，就算弟弟吃了剩下的，连弟弟吐出来的东西，也会被奶奶捡起来，分给她们。，几个妹妹挤在炕上，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二妹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小声问：“大姐，为什么我们都要让着弟弟？”，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声。
“因为他是男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为什么我们都不能吃鸡腿？”
“他是男孩。”
“我也想上学。”二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落叶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刘盼弟翻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摸了摸二妹的头。头发又稀又黄，干得像秋天的稻草。“快睡吧，明早还要干活。”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二妹瘦削的肩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晾在竹竿上的旧衣服上，照在那条从村口通向远方的土路上。土路灰扑扑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