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不相逢

1980年，知青老公被省城医院特聘，特批回城。
临走前，他红着眼对我说："宁宁，等我在省城安顿下来就接你和小棠过去。"
这一走就是四年。
四年里，女儿总是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我只能一遍遍撒谎说快了。
邻居都说我傻，说他进了城就是飞出去的鸟，不会再回来。
可我不信。
用半年的工分，换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
找到医院时，却迎面撞见他挽着一个烫卷发的时髦女人。
她小腹微隆，穿着我见都没见过的呢子大衣。
旁边小护士路过，笑着打趣：“江医生又来陪嫂子散步呢？四年了还这么黏糊。”
我愣在原地。
原来在我等待团聚的日子里。
他早已有了第二个家。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带着女儿上了去南边的火车。
天高海阔，从此山水不相逢。
……
入冬天冷，傍晚更是风凉刺骨。
我僵在医院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满心崩溃和绝望下，我带着女儿找去了江屿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屿哥，还是你有办法，能让两个老婆都对你服服帖帖。”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的手僵在半空。
“要是温宁知道你一开始追求她，只是无聊时的消遣，估计要哭死了吧哈哈哈。”
“不过话说回来，她虽然是个乡下人，身段和模样确实没得挑。当初在咱们知青点，多少人眼红你啊。”
“反正你都玩够了，有机会能不能让我也享受下？”
我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指尖攥着门框，被木头上的毛刺刮出了血痕。
小棠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着她，万一，只是误会呢？
可下一秒，我就听见了他的嗤笑，语气轻蔑，
“怎么样都可以，只是有一点，别让她来打扰我的生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不嫌脏？”
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耳朵里嗡嗡地响。
脏。
他说我脏。
那个在村里发烧到四十度，背着我蹚三里雪地赶去卫生所的男人，说我脏。
那个跪在我爹娘坟前，红着眼说永不负我的男人，说我脏。
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小棠，眼泪掉落在孩子襁褓上的男人，说我脏。
我想冲进去问他，可手握着门把，怎么也使不上劲。
忽然间，只觉得荒唐。
这四年满心欢喜的等待，竟像个笑话。
怀里揣着用半年工分换来的车票，就为了听他说一句“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女儿离开医院的。
马路上车来车往，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我盼了那么久的省城，比江屿信里写的还要繁华。
可万家灯火里，没有一盏是为我们亮的。
小棠再懂事，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仰起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忍不住问我：
“妈妈，我们不去找爸爸了吗？”
我蹲下来，重新给她系好围巾。
“不找了。”
“为什么？”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句“**爸不要我们了”堵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说：“因为妈妈带你去见更大的地方。”
小棠歪着头想了想，问：“爸爸也会去吗？”
我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
似乎风迷了眼，吹得我眼睛生疼。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江屿如同在村时那样。
每每见到我，都**笑意快步走来。
许是舟车劳顿，又或是**的真相衬得曾经的回忆太美好。
泪水终于决堤，委屈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恍惚间，我听见他的声音，带着担忧和急切。
“宁宁？”
太真实了，反倒叫人更难过了。
见我瘪着嘴的样子，他的笑意里染上几分宠溺：
“都当妈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