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卦暮朝

初见------------------------------------------，日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棂，斜斜切进了一间不太大的卧房。，不烈不燥，带着旧木特有沉厚的气息，像一层薄纱，轻轻的覆在房间的每一处角落。空气中浮着细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无拘无束，仿佛时间也跟着放慢了脚步，慵懒地流淌。屋内陈设朴素到近乎简陋：一张掉了漆的木方桌，两把老旧的靠背椅，一张铺着粗布的木板床，墙角摆着一只边角磨损、漆面斑驳的木箱，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物件。，正蜷着身子卧坐在床沿边。，肌肤白皙得像初融的雪，眉眼清秀，鼻梁小巧，唇色泛着丹红，发丝软软地贴在额角，一看便是个招人疼、惹人怜的孩子。他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整个人安静地缩在床角。，书页被风掀得微微颤动，纸边是卷着的，带着常年翻阅的痕迹。另一只手却一下又一下的**后脑勺，动作笨拙又认真，像是要把那小小的脑袋挠破一般。，小眉头紧紧的皱着，黑亮的眼珠子里盛满了困惑。，横断相连，明明只是墨色印在纸上，却仿佛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他看不懂，却又莫名地被吸引，小小的心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填满，好奇、迷茫、还有一丝微弱的悸动。“唔？什么东西……”，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疑惑里，连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都未曾察觉。原本和煦的风，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急促，卷起院中的落叶，擦过窗沿，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悄然靠近。，只有孩童微弱的呢喃，与书页的轻翻声。，盯着那两个字——乾坤。。。，却重如岳山，深如瀚海。，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两个字很沉，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纸张，透过文字，透过漫长时光，直直的流进了他小小的心里。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刹那——
窗外猛地掠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光来得突兀、迅猛，瞬间整个房间猛地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明暗交替之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风停了。
落叶悬在半空。
尘埃不再飘动。
时间被硬生生的掐断。
紧接着，两道吵闹又粗率的声音，毫无遮掩地撞进房间。
“这是哪个时代？”
“我哪知道，看起来不像咱的地方。”
声音一高一低，一急一缓，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还有一丝凌驾众生的冷漠和烦躁。
小东西吓了一跳。
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原本皱着的眉松开，黑亮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圆圆的，像两颗浸在水里面的黑葡萄。他下意识顺着声音来源望了过去，小脑袋微微偏着，带着孩童本能的好奇。
窗外的院子里，不知何时悬浮起两团耀眼的白光。
光团不大，约莫**头颅大小，却亮得逼人，纯白，炽烈，不含一丝杂质，像是将整片的阳光揉碎了凝聚在其中。明明没有形体，没有五官四肢，却偏偏给人一种活物的感觉。
仿佛有着眼睛，耳朵，有喜怒，哀乐，它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间屋子、这个院子、这个世界。它们的目光冰冷、淡漠，带着审视与玩味。
下一刻，那白光像是终于注意到了窗边的孩子。
视线直直的落了过来。
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戏谑，还有着一丝丝的善意。
其中一团白光率先开口，语气轻佻，带着几分玩弄的意味道：“呦呵？小东西胆子挺大的，看见我们不怕吗？”
另一团白光也跟着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小玩意，你叫什么名字？”
男童没有躲，也没有怕。
他只觉得眼前的东西新奇、明亮，像夜里见过最亮的星，像夏日里最耀眼的萤火，干净，遥远。
他微微张了张嘴，嘴唇轻轻动了动。
声音软糯又清脆，老老实实，毫无防备的道：“陈临~”
一个简单的名字，从孩童口中说出，轻得像一片羽毛。
“陈临？”白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玩味更浓，像猫捉老鼠前的戏弄，“好孩子，见了我们，就代表着有缘，不如跟着我们走一遭如何？”
话音里藏着说不清的引诱，温柔，却又霸道。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勾着年幼无知的孩子，要将他拖向一个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没有恶意，却也无多少善意。
只是玩弄。
只是好奇。
只是随手一引。
陈临小小的脑袋微微一动。
他不懂“跟着走”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它们很亮，很好看，声音也不算难听。
他正要点头。
正要张口答应那未知的邀约。
小小的身子已经微微前倾，眼里带着孩童最纯粹的懵懂。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他手中那本一直安安静静的旧书，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
不是微弱的亮，不是温和的光，而是轰然炸开，如同沉睡万古的神明骤然苏醒。
金芒暴涨，汹涌澎湃，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将小小的身影裹在中央。光芒温和，却又不容抗拒，像一只巨大而温柔的手掌，轻轻一托，便带着陈临从原地消失。
只留下一阵微风拂过空荡的床沿，书页轻轻飘落，合在了一起。
屋子里金光一闪而逝，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木窗依旧半开，桌椅依旧摆放整齐，尘埃依旧缓缓飘动。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院子里，两团白光愣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气急败坏的波动。
“小气！老东西，我们又不害他，逗两下都不行？”
声音里带着不满，带着愠怒，却没有真正的杀意。
可很快，那怒意又被一股阴冷的玩味取代。
光团在院子上空缓缓转动，光芒微微收敛，像是在回味刚才那股金光的气息。那气息古老、厚重、纯正。
它们认得。
它们太熟悉了。
“不过——嘿嘿，这股气息，这种手段……”
“是卦国的人啊。”
“有意思，有意思。”
两声低语落下，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意味。
两团白光骤然收缩，光芒散尽，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空荡荡的院子，空荡荡的房间，落满灰尘的木桌，微微晃动的旧窗，只剩下一片死寂，默默证明着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不属于凡俗的相遇。
夜色不知何时笼罩了大地。
墨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深远、辽阔、冰冷，几点疏星孤零零悬在天际，微弱，黯淡，像是随时会熄灭。冷风掠过旷野，吹动远处的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天地在低声叹息。
没有月光，没有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世界吞没。
半空之中，那道裹挟着陈临的金光仍在飞驰。
穿过云层，越过山川，跨过河流，像一道不肯停歇的流星，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一道短暂而耀眼的轨迹。金光之中，陈临小小的身子安稳悬浮，没有颠簸，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温暖将他包裹。
他好奇地望着脚下飞速倒退的大地与河流。
村庄变小，树木变矮，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黑暗之中。他从未飞得这么高，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新奇，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困惑。
金光平稳地向前飞行，不知飞了多久，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时光界限。
终于，金光缓缓地没入云层，轻轻落下，稳稳停在一道苍老的身影怀中。
“爷爷？”
陈临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温和慈祥的面容。额头、眼角、脸颊，全是深深的褶皱，像被岁月一刀一刀刻下，每一道都藏着风霜，藏着故事，藏着无尽的疲惫。头发胡须全白了，如雪一般，在冷风中微微飘动。
他很久没有见过亲人了。
在这个安静的小院里，他总是一个人，对着旧书，对着阳光，对着空气说话。此刻一落入熟悉的怀抱，一股久违的温暖瞬间涌遍全身，声音立刻带上了几分委屈与依赖。
“爷爷~”
他小小的手臂用力抱住老者的脖颈，脸颊亲昵地蹭了蹭老者的衣襟，布料粗糙，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孩童最纯粹的依恋：“爸爸妈妈睡得好死，为什么这么大了还赖床呢~”
老者身躯一僵。
眼底掠过痛楚与愧疚，像被无形的刀狠狠刺穿。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着陈临的头顶。动作缓慢，温柔，珍视，像是在**这世间最珍贵、也最亏欠的至宝。他的手指粗糙，指节宽大，掌心带着厚厚的茧，可落在孩子头上时，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风掠过老者发白的胡须，卷起他单薄的衣袍。
天地间一片安静。
只剩下孩子稚嫩的呼吸，与老者沉重的沉默。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目**杂到了极点。
有爱，有疼，有不舍，还有一种跨越万古的宿命感。
这是他的孙儿。
是他在这世间，仅剩的血脉。
许久后，老者才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沙哑，带着沧桑。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孩子，是爷爷不好……”
“没能做到终结这一切，你只会更难。”
“这不是你应该承担的，但爷爷已经没有时间了……”
陈临仰着头。
他听不懂那些沉重的话语。
什么终结，什么承担，什么时间，他都不懂。
他只觉得爷爷的声音好难过，好悲伤，像快要哭出来一样。那声音沉甸甸的，压得他小小的心也跟着发闷，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红。
稚嫩的小手举了起来。
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着老者脸上那褶皱的皮肤。
他想安慰一下他这许久未见的亲人。
想告诉他，不要难过。
想告诉他，他很乖。
但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那老者深深看着他。
目光里藏着一生的遗憾与愧疚，还有对孙子最后的留恋。
那目光，像要把孩子的模样，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以后，你就叫——”
“陈临渊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
这位纵横半生的强者，留下了人生中第一滴，也是最后一滴眼泪。
泪水浑浊，滚烫，从苍老的眼角滑落，滴在陈临渊的脸颊上。
烫得他微微一颤。
老者静静地看着那怀里的孩子，看着他懵懂的眼睛，看着他小巧的脸颊，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目光温柔，眷恋，不舍，却又无比坚定。
直到身躯开始变得透明。
光芒从他体内一点点溢出。
皮肉、衣衫、须发，尽数化为细碎的光尘，在夜风里缓缓飘散。
一点，一点，消失无踪。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不甘。
只有平静的献祭，与永恒的守护。
最后，所有光芒凝聚成一块小小的、古朴的木牌。
木牌呈暗**，质地坚硬，纹路古朴，上面深深镌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字——乾。
一笔一划，都带着天地之力，都藏着万古道韵。
木牌轻轻落下，稳稳挂在陈临渊的脖颈上，贴着他小小的胸膛，带着一丝残存的温度，带着最后一个亲人一生的成就，一生的坚守，一生的遗憾。
陈临渊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爷爷。
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个全新的名字。
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短暂的温暖。
那道陪伴他片刻的温暖，便彻底消失了。
空空荡荡。
冷冷清清。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呆呆站在原地。
小手紧紧地攥着那块冰凉的木牌，指节发白，用力到颤抖。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夜色，望着漫天飞舞、渐渐消散的光尘。
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他不懂。
而危险不管这么多，早已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紧随老者羽化的瞬间，先前那两团白光再次出现。
且不止它们。
天空之上，暗处之中，旷野尽头，不知多少道气息同时苏醒。
一道道光芒，一道道虚影，一道道恐怖的意志，齐齐锁定了那个孤零零的孩子。
带着弑杀之意。
“哈哈哈——何其有幸见到陈天羽化！天助我也！”
尖锐刺耳的笑声撕破夜空，疯狂、狰狞、令人毛骨悚然。
“各位藏着干什么，还不快快出手！”
“此子**！绝不能留！”
一句话落下。
接踵而至便是无数的杀招。
无数道流光从云层后、阴影里、旷野尽头骤然射出。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暴雨倾盆，如同万箭齐发，朝着年幼的陈临渊轰杀而去。
那是无数强者，蓄谋已久的**。
此刻，却只为了抹杀一个孩子。
一个刚刚失去亲人、茫然无措、年仅三四岁的孩子。
天地变色，狂风大作，黑暗被光芒撕裂，杀意直冲云霄。
危急关头。
他胸前那块乾字木牌猛地金光暴涨。
这是老者最后的遗泽，守护。
金光炽盛，耀眼夺目，化作一道半圆形屏障，将他护在中央。屏障坚固，厚重，带着卦道本源的力量，硬生生挡下了第一波攻击。
轰鸣声震耳欲聋。
气浪席卷四方。
光芒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可木牌终究只是死物。
光芒一点点黯淡。
一点点龟裂。
一点点崩溃。
裂纹如同蛛网，迅速蔓延整张屏障。
一轮猛攻落下。
烟尘滚滚，沙石飞溅，地面被硬生生犁出深深的痕迹，沟壑纵横，触目惊心。
高空之上。
一道道光影缓缓浮现。
形形**，光芒各异，有红有蓝有紫有黑，每一道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死了吧……”一团红光冷漠开口，语气笃定。
“对，但还不能掉以轻心。那是新一代的乾，即使没成长，也没这么容易死。”有一道声音相对谨慎，却也充满自信。
正说着。
所有**者同时脸色一变。
脸色剧变，惊骇欲绝。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气息，从烟尘中心悄然升起。
弱到几乎看不见。
却清晰得无法忽视。
“不好！”
“他要跑！”
“留下他！绝不能让他走！”
无数道攻击再次轰出。
光芒更盛，杀意更浓，力量更恐怖。
想要在最后一刻将其拦下。
想要将这最后的希望，彻底掐灭。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柔和却无比迅捷的白光，从虚空之中悄然展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刺眼夺目的光芒。
就那样轻轻一卷。
便将那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的小小身影稳稳带走。
光芒一闪。
消失无踪。
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感知之中。
只剩下漫天烟尘，缓缓落下。
只剩下一群面色铁青、气急败坏的光团，漂浮在空荡荡的夜空中。
沉默。
死寂。
不甘。
许久，才有一道声音，低沉、苦涩、无力地响起。
“坤！！！！”
天地重归寂静。
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当陈临渊再次睁开时，身边不再是荒山野岭，那些恐怖的气息和攻击好像不存在一样，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位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还没等陈临渊反应过来，只见那孩子开口说到”你好，我叫坤，当然，我更喜欢我的另一个名字，林卧川。”
微风拂过二人的面庞，陈临渊就这么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有了一种亲近感，他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摇摇晃晃的走到林卧川的面前，抱住他，嚎啕大哭。
就这么迎来了他一生的挚友，兄弟，师傅。
在一片平静的竹林里，这俩个可以改变世界的孩子，第一次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