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通往考场的路------------------------------------------，过得比金稀预想的要快。。金稀雇的两个本地人——一个叫马尔科的中年男人，一个叫莉娜的年轻姑娘——都是塞拉市本地人，手脚干净，脑子也算灵光。金稀花了三天时间把他们教会了基本的矿石分级和记账方法，又把自己手绘的几条安全商路地图画了一份简化版交给马尔科，嘱咐他在她离开期间照看店面。，手抖了一下。“老板，这条路上有魔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走熟了就没有了。”金稀说，“第一批货我已经带你们走过两趟，应该没问题。等我回来，再带你们拓新路。”，看了一眼金稀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从塞拉市贫民区长大的姑娘胆子比马尔科大得多。她站在柜台后面，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飞燕——现在她已经不会在看到飞燕的狐耳时愣神了——然后低头翻开账本，口齿清晰地汇报了这周的账目。，点了点头。，但足够维持运转。她交代莉娜在她不在的期间把利润存进银行账户，又说了一些零星的注意事项，然后带着飞燕离开了店面。，飞燕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上的“寰宇商行”的铜质招牌，狐耳微微转了一下。“老板，咱们这一走，店就丢给两个本地人，你放心？”飞燕问。“不放心。”金稀说，“所以我已经在店里装了暗锁。而且莉娜的家里人在塞拉市有头有脸，她不会为一间小店砸了自己的饭碗。马尔科胆子小，胆子小的人不容易起贪念。”，觉得老板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补了一句：“暗锁？我怎么不知道。你不需要知道。……老板你有时候真的很像反派。”
“反派有钱就行。”
飞燕无言以对。
报名的时间到了。
金稀在旅馆房间里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这是在塞拉市的二手市场淘来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纹，键盘上磨掉了好几个字母，但在这座只有狭小公共网络接入点的小城勉强能用。
猎人协会的报名网站做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白底黑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报名入口和一个倒计时。金稀按照表格填写了信息。
姓名：金稀
性别：女
年龄：23
出生地：空白
当前住址：塞拉市西区XX旅馆
****：无
她按下提交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报名信息已提交。请于1月7日前抵达**地点。**地点将另行通知。”
金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让开位置，对飞燕说：“该你了。”
飞燕愣了一下，狐耳微微竖起：“我也要填？”
“你也报名。”金稀的语气不容置疑，“猎人执照一个人拿也是拿，两个人拿也是拿。万一我的执照出了什么问题，你那张就是备用方案。”
飞燕想了想，觉得老板的逻辑无懈可击，虽然她隐约觉得“备用方案”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她坐到电脑前，在姓名栏里写下“飞燕”两个字。飞燕是金稀给她取的名字——在金稀最困难的时候，两个人相遇，金稀说“你飞起来像燕子”，于是就有了这个名字。她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但猎人报名表上不需要姓氏。
姓名：飞燕
性别：女
年龄：22
出生地：空白
当前住址：塞拉市西区XX旅馆
****：无
手指悬在提交键上方，飞燕忽然犹豫了。
她想起自己真实的年龄——二百三十六岁。这个数字和“二十二”之间的差距，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在她的世界里，狐人族以长寿著称，二百三十六岁不过是正当盛年。仙舟的狐人寿命悠长，三百岁才算步入中年，四百岁以上的长者也不少见。
但这里不是她原来的世界。
飞燕想起旅馆床头柜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杂志，里面有一篇文章说这个世界人类的平均寿命大约七八十岁，能活到一百岁已经算是高寿。那些被称为“猎人”的强者据说会长寿一些，但也不过百年有余。
她手指微微用力，敲下了“22”两个字。
年龄一栏显示：22。
不是假的——至少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不是。她的外貌、她的声音、她说话的方式，都和二十二岁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这串数字背后藏着多么漫长的时光，知道那些岁月在她记忆里堆积得有多厚。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好笑带着一点苦涩，像是在心里拧了一下，但并不疼。
飞燕没有和金稀说她年龄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老板，我今年二百三十六岁，是你年龄的十倍还多”——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没有想太多，继续填完了剩下的信息。
提交。
“报名信息已提交。请于1月7日前抵达**地点。**地点将另行通知。”
金稀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桌上那张从塞拉市猎人协会办事处带回来的报名表格——她后来才知道这张表格其实只是个形式，真正的报名还是要通过网络提交。但她一直留着它，折好放在口袋里，像某种护身符。
“飞燕，收拾东西。”她说，“明天出发。”
“好嘞。”飞燕的狐耳刷地竖了起来，随即又问，“对了老板，你知道考场在哪吗？”
“不知道。”金稀把表格放回口袋，“但留在这里等通知，永远等不到。”
第二天一早，金稀和飞燕离开了塞拉市。
她们没有坐火车。金稀在塞拉市西郊的车行买了一辆二手越野车——车身有几处凹陷，引擎的声音不太对，但底盘足够高，马力足够大，够在这种坑坑洼洼的路上跑。开车的依然是飞燕，金稀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在用一支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老板，你知道往哪开吗？”飞燕握着方向盘，狐耳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不知道。”金稀说，“但猎人**每年都在同一段时间举行，总有考生知道路。我们只需要找到他们。”
飞燕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后座上堆着的大包小包——食物、水、睡袋、备用汽油、以及一个金稀打死不让飞燕碰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但飞燕注意到金稀每次拎那个箱子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线条都会绷紧。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找别的考生？”飞燕问。
“准确地说，是在找能被我们找到的考生。”金稀把地图上的一条公路标红，“有本事的考生藏得太深，没本事的考生藏不住。我们找那些藏不住的。”
飞燕隐约觉得老板这句话的逻辑有点绕，但没有再问。
路上花了三天。
她们沿着塞拉市往北的公路一路开过去，经过了几座小镇、一片荒原、一座**峡谷的大桥。公路两侧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地。空气越来越冷，路边偶尔能看到积雪。
到第二天的傍晚，她们在一处公路边的休息站停了下来。
休息站很小，一间便利店，一张野餐桌，一个早已废弃的信息牌。但便利店的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改装过的重型越野，车身涂着迷彩，轮胎上有明显磨损的痕迹；另一辆是普通的家用轿车，但后座塞满了行李，透过车窗能看到后座上散落着地图和能量饮料的空瓶。
金稀把目光从那些空瓶上收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找到了。”她说。
飞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狐耳竖了起来：“那些车的主人？”
“车不重要。”金稀推开车门，“重要的是那些能量饮料的空瓶。猎人**在1月7日，今天是1月4日，考生现在最需要的是能量补给。能在这个荒郊野外的休息站遇到大量囤积能量饮料的人，除了考生，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飞燕想了想，觉得老板说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老板用能量饮料空瓶来识别考生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
便利店里面亮着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男人站在货架前，正把一排排能量饮料往购物车里搬。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金稀推门进去。
叮咚——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年轻男人回过头来。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发型，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如果不放在眼前仔细看，混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但金稀注意到他的手指——十根手指的指节粗大，指腹有厚茧，那是长期使用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不是武器，金稀判断，更像是攀岩绳索之类的东西。
年轻男人的目光落在金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飞燕——在飞燕的狐耳上凝固了半秒——然后又回到金稀脸上。
“你们……也是考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金稀说，“我们两个都是。”
年轻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了一些。他拉了一下购物车，往金稀的方向推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你们也找不到考场？”
金稀看着购物车里的能量饮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我也找不到。”年轻男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我在网上查了好几天，就查到**在肯特市附近，但具体在哪，没人知道。我在肯特市周边转了两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肯特市。
金稀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一个人？”她问。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说：“算是吧。路上遇到几个也找不着路的，搭了个伴。他们现在在车上，我把饮料买回去跟他们会合。”
金稀有片刻的思索。
她想知道这个年轻男人是怎么找到这条路的，想知道他口中“肯特市附近”这个信息是从哪里来的。但直接问会显得太急切，而急切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够强。
“一起走。”金稀说，“路上聊。”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飞燕身上，飞燕的狐耳在他注视下微微压低了一点。
“……好。”他说。
金稀和飞燕的车跟在年轻男人的迷彩越野后面，沿着公路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土路。土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路面越来越窄，越野车在前面带路，金稀的车在后面跟着，车灯的光在黑暗的林间扫来扫去，惊飞了几只在树上栖息的鸟。
土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锈迹斑斑；一辆敞篷吉普，座位上皮革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
年轻男人的车在空地中间停下，熄了火，跳下车。金稀关了引擎，从副驾驶下来，飞燕从驾驶座那边翻过来，轻盈地落地，狐尾在身后轻轻一甩。
空地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高瘦的男人，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宽大的风衣，风衣的口袋里塞满了地图的边角，一只手里拿着一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猎**全的电子版。他旁边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格子衬衫，肚子微微凸出，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正往嘴里塞。中年人身后靠着一辆敞篷吉普的是另一个年轻人，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大晚上的戴墨镜，看起来像个卖盗版光碟的。
四个人，四张不同的脸，但眼神都一样——紧绷的、带着某种隐忍的焦灼的、在黑暗中寻找出口的考生的眼睛。
金稀站在那里，月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金色的长发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屑。飞燕站在她身侧，狐尾在身后安静地垂着，狐耳竖起，像两座小小的塔。
那四个人看着她，一时没有人说话。
高瘦的风衣男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熬夜熬了很久的样子：“你们是……这次**的考生？”
“嗯。”金稀说，“我们两个都是。”
“你身边这位——”他的目光落在飞燕身上，顿了一下，“也是考生？”
“是。”金稀没有多做解释。
风衣男没有再问。他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引擎盖上摊开。其他几个人围了过去，金稀也走近了几步。
地图上画着肯特市周边的地形，等高线密密麻麻，标出了山脉、河流和几条主要的公路。但在这些常规标记之外，风衣男用红笔画了几个圈，用黑笔画了几条线，整张地图被涂得像一张复杂的蛛网。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风衣男说，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根据我搜集到的情报，猎人**的考场在肯特市，但具**置没有公开。猎人协会的传统是，他们会故意把考场藏起来，让考生自己找。找到考场本身，就是**的前期筛选。”
“所以我们现在卡在筛选的第一关。”格子衬衫的中年人嚼着薯片，声音含糊。
风衣男摇了摇头，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打了红叉的位置：“不是第一关。是第二关。”
金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第一关是找到肯特市。”风衣男说，“能查到肯特市这个信息的考生，已经筛掉了一大批。我是在猎人协会的老考生论坛上挖到的这条情报，花了三天时间，翻了几百个帖子。你们能到这里，说明你们也或多或少搞到了这条路。”
他的手指移动到红圈的位置，沿着黑线往下划：“第二关是在肯特市周边找到考场的具**置。根据我这几天的实地走访和情报交叉验证，考场的入口可能在肯特市东区的某个地方，但具**置还没确定。”
飞燕凑到金稀耳边，压低声音说：“老板，这个人在说什么？”
“在说他也不知道路。”金稀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那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着别人的车灯。”金稀的目光从风衣男身上移开，在空地四周扫了一圈。树影深处，似乎还有更多车辆停泊的痕迹。
风衣男讲完他的分析，抬起头看向金稀：“你们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金稀身上。
金稀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肯特市东区。茶花树街。”
风衣男愣住了。
格子衬衫的中年人手里的薯片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皮夹克墨镜男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露出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风衣男的声音变了，从沙哑变得尖锐。
金稀没有回答。
她不是在故弄玄虚。茶花树街这条线索是她从葛雷——那个地下格斗场的前念能力者——那里得到的。在离开塞拉市的前一天晚上，她去格斗场找葛雷道别。葛雷靠在吧台后面，擦着酒杯，听完她说要去考猎人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了“肯特市，茶花树街”几个字，推了过来。
“别说是我说的。”葛雷说，“协会会不高兴。”
金稀把纸条收好，没有多问。
葛雷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能用一张纸条解决的问题，他不会浪费口水。
现在她把这条线索抛了出来，目的很简单——用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换取一群人的信任和跟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走在前面的人不一定能走到最后，但走在人群中间的人，往往不会第一个踩到陷阱。
风衣男还在追问她这条线索的出处，金稀没有回答，只是说：“明天，茶花树街。跟不跟，随你。”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车。
飞燕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老板，你干嘛告诉他们？”
“他们走在前面，我们走在后面。”金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如果有危险，他们先踩；如果有路，我们跟着走。”
飞燕想了想，终于明白了老板的用意，但她还是觉得老板这么做有点过分。“他们也是考生。”她说。
“所以他们应该知道，猎人**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轻易相信别人。”金稀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吹进来，带着林间草木的气味，“我们给了他们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换一个跟在他们后面的位置，交易公平。其他的，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飞燕没有再说什么。
夜空中没有星星，林间的风在树梢上呜咽。远处有几个人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动，风衣男还在对着地图自言自语，格子衬衫的中年人已经靠着面包车睡着了，薯片袋抱在怀里。
金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想起葛雷在格斗场最后对她说的话。
“猎人**最难的不是后面的测试，”葛雷说，“而是找到考场本身。很多人连考场都找不到就放弃了。但你能找到茶花树街的烤肉店，就已经比大多数考生强了。”
烤肉店。
金稀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向远处的树影。葛雷说那是一家烤肉店，在茶花树街某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只木制的兔子。进去以后要报暗号，暗号对了才能进入考场。
她问过葛雷暗号是什么。葛雷难得地笑了，说暗号每年都会换，只有协会内部的人才真正清楚，旁人都是靠人情、花钱或者撞大运套出来的。
“不过今年的暗号，”葛雷当时端着酒杯，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微微扭曲，“我想你也猜得到——跟吃的有关。”
金稀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重新闭上眼睛。
风衣男那群人有没有暗号，她不知道。但她敢打赌，附近一定有人知道暗号。只要跟着那些看起来最有把握的人走，总能走进考场。
这是她在星际间做贸易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当你不知道路怎么走的时候，就跟着最有钱的人走。他们总会知道路。
第二天，天刚亮，风衣男就来敲金稀的车窗。
金稀睁开眼睛，隔着车窗看到风衣男兴奋得有些发红的脸。
“茶花树街。”他说，“我们走。”
五辆车从林间空地鱼贯而出，沿着土路驶回公路，朝着肯特市的方向开去。
风衣男的车开在最前面，金稀的车跟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从车窗看出去，前面是一辆破面包和那辆敞篷吉普，后面还有两辆车——一辆是前一天晚上没有出现在空地上的白色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辆是老式的摩托，骑手穿着厚重的皮衣，头盔遮住了脸。
考生比金稀预想的要多。
肯特市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建筑低矮，街道整洁，空气里有海的味道——金稀后来才知道这座城市靠近海岸。她们的车队在城市外围停下，风衣男下车和几个看起来也像是考生的人交谈了几分钟，回来后金稀看到他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茶花树街在东区。”风衣男说，“分头找。”
金稀没有跟着风衣男去找。她开车径直往东区去，让飞燕在导航地图上定位茶花树街。
飞燕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狐耳微微转动：“老板，东区有两三条街都带茶花树的名字。”
金稀有片刻的思索，然后说：“找那条最短的。”
“最短的？”飞燕愣了一下，但还是在导航上搜了一下。茶花树街2段出现在屏幕上，是一条不到五百米的小街，藏在东区的一片老旧居民区里。
“为什么是最短的？”飞燕发动车子，一边看路一边问。
“猎人协会不想让考生找到考场。”金稀说，“所以他们不会把考场放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也不会放在一条正常的、有名字的街道上。他们会放在一条最短的、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忽略的小街上。”
飞燕觉得老板这个推理有点玄学，但还是顺着导航开了过去。
茶花树街2段确实是一条极不起眼的小街。
街道很窄，大约只有两辆车并排的宽度。路两旁是老旧的住宅，灰扑扑的外墙，生了锈的铁栅栏，有些房子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街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长满了藤蔓植物，看起来像是一条死胡同。
但金稀注意到，在这条死胡同的尽头，有一家门面窄小的烤肉店。
没有招牌，没有广告灯箱，没有任何吸引路人注意的东西。只有一扇窄窄的木门，门口放着一只木制的兔子——漆面已经斑驳，兔子的耳朵断了一只，但在午后的阳光下，那只兔子的眼睛像是活的，泛着暗红色的光。
金稀让飞燕把车停在街口，自己下车走了过去。
飞燕跟在她身后，狐耳竖起，警惕地转动着。
木门紧闭。金稀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铜质的，被摸得发亮，不是锈迹，是手汗和岁月共同打磨出来的光泽。很多人摸过这扇门。
很多考生。
金稀收回手，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她知道这扇门不是靠蛮力打开的。烤肉店的入口是猎人考场的入口，需要暗号才能进入。葛雷说了，暗号每年都会换，不知道暗号的人，就算把门拆了也进不去。
“老板，暗号是什么？”飞燕小声问。
金稀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塞拉市猎人协会办事处带回来的报名表格。纸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她转过身，靠在木门上，目光扫过整条茶花树街。
街口停着风衣男的那辆迷彩越野。更远处，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在街口停下，没有熄火。摩托车的引擎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由远及近，然后在一棵行道树下安静下来。
已经有考生找到了这里。
但他们都没有走过来。
金稀看到风衣男站在他的车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时不时抬眼看向烤肉店的方向，但没有迈步。白色轿车的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摩托车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面无表情地盯着烤肉店的门。
没有人知道暗号。
金稀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猎人协会设下的又一道筛选。能找到茶花树街的考生已经算是有本事的，但光找到还不够——还要有办法得到暗号。而那些有办法得到暗号的人，往往不是靠打听，而是靠关系。
葛雷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潦草的字——不是一个完整的暗号，而是一个名字：安德烈。
一个美食猎人，曾经是葛雷的老相识，在肯特市做肉类供应商。葛雷说这个人也许能帮上忙，但不保证。金稀来到肯特市以后没有急着去考场，而是先去找了安德烈。过程并不复杂——她带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金币和一箱从矿山小镇收回来的高品质矿石，换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安德烈告诉她，考场的暗号是点一份不在菜单上的“特别牛排”。
金稀走到烤肉店门前，伸手敲了三下。
木门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是一只浑浊的眼睛，隔着窄窄的缝隙打量着她，又打量了她身后的飞燕。那只眼睛在飞燕的狐耳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事？”门后的人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金稀看了飞燕一眼。飞燕会意，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清亮地说了一句：“点餐。”
门缝里那只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吃什么？”
飞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了金稀一眼。金稀有面色平静，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你来说。
她心里默念着安德烈教她的那两句话，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对着门缝朗声道：
“牛排套餐。”
她停了一瞬，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顺序。金稀有目光平稳地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飞燕定了定神，把剩下半句也说了出来：
“慢火温烤。”
门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木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门后的矮胖中年男人终于把门完全打开，他的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在金稀和飞燕身上各停了一秒，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侧身让出了一条只够一个人通过的窄缝。
金稀没有立刻迈步。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街口的风衣男。风衣男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手里那张地图被攥成了一团。他的嘴微张着，表情介于惊讶和沮丧之间——惊讶的是真的有人进了门，沮丧的是他自己还不知道暗号。
金稀朝着街口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
她说了一个词。
风衣男没听到声音，但看口型，他看到了那两个字。
牛排。
金稀收回目光，转头走进了门内。飞燕紧跟着她，狐尾在门缝中一闪而过。
木门在她们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里面是一条窄廊，昏暗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地上的木地板。长廊很长，看不到尽头，越往里走空气越冷，烤肉店的油烟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像地下室的气味。
矮胖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不真实，像一幅行走的剪影。
长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门上刻着猎人协会的徽记——那枚盾牌与翅膀的标志。
中年人打开电梯门，侧身让开，手里的长柄铁勺指了指门内。
“考场。”他说，然后不再看金稀和飞燕，径直走入电梯。
金稀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入其中。
“反派有钱就行。”
飞燕无言以对。
报名的时间到了。
金稀在旅馆房间里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这是在塞拉市的二手市场淘来的，外壳上有一道裂纹，键盘上磨掉了好几个字母，但在这座只有狭小公共网络接入点的小城勉强能用。
猎人协会的报名网站做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白底黑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报名入口和一个倒计时。金稀按照表格填写了信息。
姓名：金稀
性别：女
年龄：23
出生地：空白
当前住址：塞拉市西区XX旅馆
****：无
她按下提交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报名信息已提交。请于1月7日前抵达**地点。**地点将另行通知。”
金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让开位置，对飞燕说：“该你了。”
飞燕愣了一下，狐耳微微竖起：“我也要填？”
“你也报名。”金稀的语气不容置疑，“猎人执照一个人拿也是拿，两个人拿也是拿。万一我的执照出了什么问题，你那张就是备用方案。”
飞燕想了想，觉得老板的逻辑无懈可击，虽然她隐约觉得“备用方案”这个说法有点奇怪。
她坐到电脑前，在姓名栏里写下“飞燕”两个字。飞燕是金稀给她取的名字——在金稀最困难的时候，两个人相遇，金稀说“你飞起来像燕子”，于是就有了这个名字。她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但猎人报名表上不需要姓氏。
姓名：飞燕
性别：女
年龄：22
出生地：空白
当前住址：塞拉市西区XX旅馆
****：无
手指悬在提交键上方，飞燕忽然犹豫了。
她想起自己真实的年龄——二百三十六岁。这个数字和“二十二”之间的差距，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在她的世界里，狐人族以长寿著称，二百三十六岁不过是正当盛年。仙舟的狐人寿命悠长，三百岁才算步入中年，四百岁以上的长者也不少见。
但这里不是她原来的世界。
飞燕想起旅馆床头柜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杂志，里面有一篇文章说这个世界人类的平均寿命大约七八十岁，能活到一百岁已经算是高寿。那些被称为“猎人”的强者据说会长寿一些，但也不过百年有余。
她手指微微用力，敲下了“22”两个字。
年龄一栏显示：22。
不是假的——至少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不是。她的外貌、她的声音、她说话的方式，都和二十二岁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这串数字背后藏着多么漫长的时光，知道那些岁月在她记忆里堆积得有多厚。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好笑带着一点苦涩，像是在心里拧了一下，但并不疼。
飞燕没有和金稀说她年龄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老板，我今年二百三十六岁，是你年龄的十倍还多”——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没有想太多，继续填完了剩下的信息。
提交。
“报名信息已提交。请于1月7日前抵达**地点。**地点将另行通知。”
金稀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桌上那张从塞拉市猎人协会办事处带回来的报名表格——她后来才知道这张表格其实只是个形式，真正的报名还是要通过网络提交。但她一直留着它，折好放在口袋里，像某种护身符。
“飞燕，收拾东西。”她说，“明天出发。”
“好嘞。”飞燕的狐耳刷地竖了起来，随即又问，“对了老板，你知道考场在哪吗？”
“不知道。”金稀把表格放回口袋，“但留在这里等通知，永远等不到。”
第二天一早，金稀和飞燕离开了塞拉市。
她们没有坐火车。金稀在塞拉市西郊的车行买了一辆二手越野车——车身有几处凹陷，引擎的声音不太对，但底盘足够高，马力足够大，够在这种坑坑洼洼的路上跑。开车的依然是飞燕，金稀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在用一支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老板，你知道往哪开吗？”飞燕握着方向盘，狐耳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不知道。”金稀说，“但猎人**每年都在同一段时间举行，总有考生知道路。我们只需要找到他们。”
飞燕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后座上堆着的大包小包——食物、水、睡袋、备用汽油、以及一个金稀打死不让飞燕碰的黑色行李箱。行李箱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但飞燕注意到金稀每次拎那个箱子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线条都会绷紧。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找别的考生？”飞燕问。
“准确地说，是在找能被我们找到的考生。”金稀把地图上的一条公路标红，“有本事的考生藏得太深，没本事的考生藏不住。我们找那些藏不住的。”
飞燕隐约觉得老板这句话的逻辑有点绕，但没有再问。
路上花了三天。
她们沿着塞拉市往北的公路一路开过去，经过了几座小镇、一片荒原、一座**峡谷的大桥。公路两侧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地。空气越来越冷，路边偶尔能看到积雪。
到第二天的傍晚，她们在一处公路边的休息站停了下来。
休息站很小，一间便利店，一张野餐桌，一个早已废弃的信息牌。但便利店的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改装过的重型越野，车身涂着迷彩，轮胎上有明显磨损的痕迹；另一辆是普通的家用轿车，但后座塞满了行李，透过车窗能看到后座上散落着地图和能量饮料的空瓶。
金稀把目光从那些空瓶上收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找到了。”她说。
飞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狐耳竖了起来：“那些车的主人？”
“车不重要。”金稀推开车门，“重要的是那些能量饮料的空瓶。猎人**在1月7日，今天是1月4日，考生现在最需要的是能量补给。能在这个荒郊野外的休息站遇到大量囤积能量饮料的人，除了考生，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飞燕想了想，觉得老板说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老板用能量饮料空瓶来识别考生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
便利店里面亮着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年轻男人站在货架前，正把一排排能量饮料往购物车里搬。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金稀推门进去。
叮咚——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年轻男人回过头来。
他的脸很普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发型，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如果不放在眼前仔细看，混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但金稀注意到他的手指——十根手指的指节粗大，指腹有厚茧，那是长期使用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不是武器，金稀判断，更像是攀岩绳索之类的东西。
年轻男人的目光落在金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飞燕——在飞燕的狐耳上凝固了半秒——然后又回到金稀脸上。
“你们……也是考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金稀说，“我们两个都是。”
年轻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放松了一些。他拉了一下购物车，往金稀的方向推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你们也找不到考场？”
金稀看着购物车里的能量饮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我也找不到。”年轻男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我在网上查了好几天，就查到**在肯特市附近，但具体在哪，没人知道。我在肯特市周边转了两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肯特市。
金稀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一个人？”她问。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说：“算是吧。路上遇到几个也找不着路的，搭了个伴。他们现在在车上，我把饮料买回去跟他们会合。”
金稀有片刻的思索。
她想知道这个年轻男人是怎么找到这条路的，想知道他口中“肯特市附近”这个信息是从哪里来的。但直接问会显得太急切，而急切会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够强。
“一起走。”金稀说，“路上聊。”
年轻男人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飞燕身上，飞燕的狐耳在他注视下微微压低了一点。
“……好。”他说。
金稀和飞燕的车跟在年轻男人的迷彩越野后面，沿着公路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土路。土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路面越来越窄，越野车在前面带路，金稀的车在后面跟着，车灯的光在黑暗的林间扫来扫去，惊飞了几只在树上栖息的鸟。
土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身锈迹斑斑；一辆敞篷吉普，座位上皮革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
年轻男人的车在空地中间停下，熄了火，跳下车。金稀关了引擎，从副驾驶下来，飞燕从驾驶座那边翻过来，轻盈地落地，狐尾在身后轻轻一甩。
空地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高瘦的男人，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宽大的风衣，风衣的口袋里塞满了地图的边角，一只手里拿着一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猎**全的电子版。他旁边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格子衬衫，肚子微微凸出，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正往嘴里塞。中年人身后靠着一辆敞篷吉普的是另一个年轻人，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大晚上的戴墨镜，看起来像个卖盗版光碟的。
四个人，四张不同的脸，但眼神都一样——紧绷的、带着某种隐忍的焦灼的、在黑暗中寻找出口的考生的眼睛。
金稀站在那里，月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金色的长发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屑。飞燕站在她身侧，狐尾在身后安静地垂着，狐耳竖起，像两座小小的塔。
那四个人看着她，一时没有人说话。
高瘦的风衣男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熬夜熬了很久的样子：“你们是……这次**的考生？”
“嗯。”金稀说，“我们两个都是。”
“你身边这位——”他的目光落在飞燕身上，顿了一下，“也是考生？”
“是。”金稀没有多做解释。
风衣男没有再问。他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引擎盖上摊开。其他几个人围了过去，金稀也走近了几步。
地图上画着肯特市周边的地形，等高线密密麻麻，标出了山脉、河流和几条主要的公路。但在这些常规标记之外，风衣男用红笔画了几个圈，用黑笔画了几条线，整张地图被涂得像一张复杂的蛛网。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出来的。”风衣男说，手指在地图上游走，“根据我搜集到的情报，猎人**的考场在肯特市，但具**置没有公开。猎人协会的传统是，他们会故意把考场藏起来，让考生自己找。找到考场本身，就是**的前期筛选。”
“所以我们现在卡在筛选的第一关。”格子衬衫的中年人嚼着薯片，声音含糊。
风衣男摇了摇头，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打了红叉的位置：“不是第一关。是第二关。”
金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第一关是找到肯特市。”风衣男说，“能查到肯特市这个信息的考生，已经筛掉了一大批。我是在猎人协会的老考生论坛上挖到的这条情报，花了三天时间，翻了几百个帖子。你们能到这里，说明你们也或多或少搞到了这条路。”
他的手指移动到红圈的位置，沿着黑线往下划：“第二关是在肯特市周边找到考场的具**置。根据我这几天的实地走访和情报交叉验证，考场的入口可能在肯特市东区的某个地方，但具**置还没确定。”
飞燕凑到金稀耳边，压低声音说：“老板，这个人在说什么？”
“在说他也不知道路。”金稀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那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跟着别人的车灯。”金稀的目光从风衣男身上移开，在空地四周扫了一圈。树影深处，似乎还有更多车辆停泊的痕迹。
风衣男讲完他的分析，抬起头看向金稀：“你们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金稀身上。
金稀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肯特市东区。茶花树街。”
风衣男愣住了。
格子衬衫的中年人手里的薯片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皮夹克墨镜男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露出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风衣男的声音变了，从沙哑变得尖锐。
金稀没有回答。
她不是在故弄玄虚。茶花树街这条线索是她从葛雷——那个地下格斗场的前念能力者——那里得到的。在离开塞拉市的前一天晚上，她去格斗场找葛雷道别。葛雷靠在吧台后面，擦着酒杯，听完她说要去考猎人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写了“肯特市，茶花树街”几个字，推了过来。
“别说是我说的。”葛雷说，“协会会不高兴。”
金稀把纸条收好，没有多问。
葛雷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能用一张纸条解决的问题，他不会浪费口水。
现在她把这条线索抛了出来，目的很简单——用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换取一群人的信任和跟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走在前面的人不一定能走到最后，但走在人群中间的人，往往不会第一个踩到陷阱。
风衣男还在追问她这条线索的出处，金稀没有回答，只是说：“明天，茶花树街。跟不跟，随你。”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车。
飞燕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老板，你干嘛告诉他们？”
“他们走在前面，我们走在后面。”金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如果有危险，他们先踩；如果有路，我们跟着走。”
飞燕想了想，终于明白了老板的用意，但她还是觉得老板这么做有点过分。“他们也是考生。”她说。
“所以他们应该知道，猎人**的第一课就是不要轻易相信别人。”金稀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吹进来，带着林间草木的气味，“我们给了他们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换一个跟在他们后面的位置，交易公平。其他的，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飞燕没有再说什么。
夜空中没有星星，林间的风在树梢上呜咽。远处有几个人的影子在火光中晃动，风衣男还在对着地图自言自语，格子衬衫的中年人已经靠着面包车睡着了，薯片袋抱在怀里。
金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想起葛雷在格斗场最后对她说的话。
“猎人**最难的不是后面的测试，”葛雷说，“而是找到考场本身。很多人连考场都找不到就放弃了。但你能找到茶花树街的烤肉店，就已经比大多数考生强了。”
烤肉店。
金稀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向远处的树影。葛雷说那是一家烤肉店，在茶花树街某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只木制的兔子。进去以后要报暗号，暗号对了才能进入考场。
她问过葛雷暗号是什么。葛雷难得地笑了，说暗号每年都会换，只有协会内部的人才真正清楚，旁人都是靠人情、花钱或者撞大运套出来的。
“不过今年的暗号，”葛雷当时端着酒杯，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微微扭曲，“我想你也猜得到——跟吃的有关。”
金稀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重新闭上眼睛。
风衣男那群人有没有暗号，她不知道。但她敢打赌，附近一定有人知道暗号。只要跟着那些看起来最有把握的人走，总能走进考场。
这是她在星际间做贸易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当你不知道路怎么走的时候，就跟着最有钱的人走。他们总会知道路。
第二天，天刚亮，风衣男就来敲金稀的车窗。
金稀睁开眼睛，隔着车窗看到风衣男兴奋得有些发红的脸。
“茶花树街。”他说，“我们走。”
五辆车从林间空地鱼贯而出，沿着土路驶回公路，朝着肯特市的方向开去。
风衣男的车开在最前面，金稀的车跟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从车窗看出去，前面是一辆破面包和那辆敞篷吉普，后面还有两辆车——一辆是前一天晚上没有出现在空地上的白色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一辆是老式的摩托，骑手穿着厚重的皮衣，头盔遮住了脸。
考生比金稀预想的要多。
肯特市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建筑低矮，街道整洁，空气里有海的味道——金稀后来才知道这座城市靠近海岸。她们的车队在城市外围停下，风衣男下车和几个看起来也像是考生的人交谈了几分钟，回来后金稀看到他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茶花树街在东区。”风衣男说，“分头找。”
金稀没有跟着风衣男去找。她开车径直往东区去，让飞燕在导航地图上定位茶花树街。
飞燕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狐耳微微转动：“老板，东区有两三条街都带茶花树的名字。”
金稀有片刻的思索，然后说：“找那条最短的。”
“最短的？”飞燕愣了一下，但还是在导航上搜了一下。茶花树街2段出现在屏幕上，是一条不到五百米的小街，藏在东区的一片老旧居民区里。
“为什么是最短的？”飞燕发动车子，一边看路一边问。
“猎人协会不想让考生找到考场。”金稀说，“所以他们不会把考场放在一条热闹的大街上，也不会放在一条正常的、有名字的街道上。他们会放在一条最短的、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忽略的小街上。”
飞燕觉得老板这个推理有点玄学，但还是顺着导航开了过去。
茶花树街2段确实是一条极不起眼的小街。
街道很窄，大约只有两辆车并排的宽度。路两旁是老旧的住宅，灰扑扑的外墙，生了锈的铁栅栏，有些房子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街的尽头是一堵墙，墙上长满了藤蔓植物，看起来像是一条死胡同。
但金稀注意到，在这条死胡同的尽头，有一家门面窄小的烤肉店。
没有招牌，没有广告灯箱，没有任何吸引路人注意的东西。只有一扇窄窄的木门，门口放着一只木制的兔子——漆面已经斑驳，兔子的耳朵断了一只，但在午后的阳光下，那只兔子的眼睛像是活的，泛着暗红色的光。
金稀让飞燕把车停在街口，自己下车走了过去。
飞燕跟在她身后，狐耳竖起，警惕地转动着。
木门紧闭。金稀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铜质的，被摸得发亮，不是锈迹，是手汗和岁月共同打磨出来的光泽。很多人摸过这扇门。
很多考生。
金稀收回手，站在门前，没有敲门。
她知道这扇门不是靠蛮力打开的。烤肉店的入口是猎人考场的入口，需要暗号才能进入。葛雷说了，暗号每年都会换，不知道暗号的人，就算把门拆了也进不去。
“老板，暗号是什么？”飞燕小声问。
金稀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从塞拉市猎人协会办事处带回来的报名表格。纸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她转过身，靠在木门上，目光扫过整条茶花树街。
街口停着风衣男的那辆迷彩越野。更远处，一辆白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在街口停下，没有熄火。摩托车的引擎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由远及近，然后在一棵行道树下安静下来。
已经有考生找到了这里。
但他们都没有走过来。
金稀看到风衣男站在他的车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时不时抬眼看向烤肉店的方向，但没有迈步。白色轿车的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摩托车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面无表情地盯着烤肉店的门。
没有人知道暗号。
金稀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猎人协会设下的又一道筛选。能找到茶花树街的考生已经算是有本事的，但光找到还不够——还要有办法得到暗号。而那些有办法得到暗号的人，往往不是靠打听，而是靠关系。
葛雷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潦草的字——不是一个完整的暗号，而是一个名字：安德烈。
一个美食猎人，曾经是葛雷的老相识，在肯特市做肉类供应商。葛雷说这个人也许能帮上忙，但不保证。金稀来到肯特市以后没有急着去考场，而是先去找了安德烈。过程并不复杂——她带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金币和一箱从矿山小镇收回来的高品质矿石，换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安德烈告诉她，考场的暗号是点一份不在菜单上的“特别牛排”。
金稀走到烤肉店门前，伸手敲了三下。
木门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是一只浑浊的眼睛，隔着窄窄的缝隙打量着她，又打量了她身后的飞燕。那只眼睛在飞燕的狐耳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事？”门后的人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金稀看了飞燕一眼。飞燕会意，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清亮地说了一句：“点餐。”
门缝里那只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吃什么？”
飞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了金稀一眼。金稀有面色平静，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你来说。
她心里默念着安德烈教她的那两句话，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对着门缝朗声道：
“牛排套餐。”
她停了一瞬，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顺序。金稀有目光平稳地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飞燕定了定神，把剩下半句也说了出来：
“慢火温烤。”
门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木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
门后的矮胖中年男人终于把门完全打开，他的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他的目光在金稀和飞燕身上各停了一秒，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侧身让出了一条只够一个人通过的窄缝。
金稀没有立刻迈步。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街口的风衣男。风衣男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手里那张地图被攥成了一团。他的嘴微张着，表情介于惊讶和沮丧之间——惊讶的是真的有人进了门，沮丧的是他自己还不知道暗号。
金稀朝着街口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
她说了一个词。
风衣男没听到声音，但看口型，他看到了那两个字。
牛排。
金稀收回目光，转头走进了门内。飞燕紧跟着她，狐尾在门缝中一闪而过。
木门在她们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里面是一条窄廊，昏暗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地上的木地板。长廊很长，看不到尽头，越往里走空气越冷，烤肉店的油烟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像地下室的气味。
矮胖的中年男人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不真实，像一幅行走的剪影。
长廊尽头又是一扇门，门上刻着猎人协会的徽记——那枚盾牌与翅膀的标志。
中年人打开电梯门，侧身让开，手里的长柄铁勺指了指门内。
“考场。”他说，然后不再看金稀和飞燕，径直走入电梯。
金稀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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