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胭脂红姐黑店门------------------------------------------，在惨白的雪光下泛着冷光。，脑子一瞬间发木。，是怕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谁会闲得没事在大车停车的地方摆铁钉？摆明了就是专门坑我们这些跑长途的司机。“默子，瞅啥呢？冻傻了？”，粗重的脚步声踩碎地上残雪，他哈着一口白气走到我身后，顺着我的目光往下一看。，这莽汉子脸色直接涨红。“***姥姥！”，一声怒骂差点震碎夜空，扬手就要把铁钉***往店里扔。我伸手一把死死拽住他的棉袄后领，用力把他扯回来。“别乱动。”，牙齿被寒风吹得发颤：“不想惹事就老实点，暗处有人。”，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环顾四周。，黑黢黢一片，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风刮枯草的声响沙沙作响，听着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磨牙。，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慢悠悠走过来，嘴里旱烟火星一亮一灭。他压根没看轮胎，眼皮耷拉着，视线直勾勾落在前面那间平安大车店。
“***，别留痕迹。”
老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留着铁钉，就是留把柄。真闹起来，人家反咬一口，说咱们诬陷，这荒山野岭，没说理的地方。”
大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师傅，明摆着是他们干的！咱就这么吃哑巴亏？”
“不吃亏，咋长大？”
老拐斜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你记住，跑线第一年，能忍就忍。拳头硬没用，活得久才有用。”
我掏出兜里的老虎钳，手指冻得发麻，铁皮钳子冰得钻骨头。我弯着腰，夹住铁钉，一下、两下，硬生生把三根尖头铁钉拔了出来。
铁钉上面带着橡胶碎屑，尖端磨得雪亮，一看就是常年干这种缺德勾当。
我把铁钉塞进棉袄内侧兜，贴着胸口冰凉刺骨。
这三根钉子，我没扔。
我知道，今晚这事，没完。
加水站的水是井水，浑浊发黄。大虎憋着一肚子火气，粗鲁地把水管**水箱，水流咕咚咕咚灌进去，冒着白色热气。
天色彻底黑透，北风更凶，刮得大车店门口那块红布幌子哗哗乱响。
就在这时，店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股混杂着胭脂香、煤烟、劣质烟叶的味道顺着冷风飘出来。
门口倚着一个女人。
我这辈子见过的女人不多，乡下姑娘土气，工厂女工朴素，可我从没见过这种女人。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碎花的确良衬衫，领口开得略低，外面套一件黑色紧身绒坎肩，烫着当年最时髦的**浪卷发，卷发散落在肩头。眉眼细长，嘴唇抹着廉价红胭脂，一笑嘴角就勾出一道媚痕。
手里夹着一根纸烟，细长的烟杆夹在白皙的指尖。
她就那么斜倚在门框上，眼神轻飘飘扫过我们三个人，最后目光定格在我身上。
那眼神，不端庄、不纯善，带着一股子风尘劲儿，像是钩子，勾得男人心里发*。
“新来的师傅？”
女人嗓音沙哑绵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媚气。
“天这么冷，进屋暖和暖和呗，店里有热汤、热馒头，还有散装高粱酒。大车停这儿，免费看管，丢了东西我赔。”
不用问，这就是平安大车店的老板娘。
附近跑线的老司机私下叫她——红姐。
老拐没回话，只是把旱烟拿下来，随手弹了弹烟灰，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红姐也不尴尬，踩着黑色布鞋，慢悠悠走过来。她身材匀称，腰很细，走路身子轻轻扭动，雪花落在她卷发上，转瞬就化了。
她故意绕到老***轮，低头瞟了一眼轮胎，嘴角隐晦勾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就确定，铁钉，就是她店里人放的。
“拐爷，好久没见你跑这条线了。”
红姐抬头，笑意盈盈盯着老拐，语气熟稔。
“听说你收徒弟了？这俩年轻小伙，看着挺精神。”
老拐淡淡嗯了一声：“路过，加个水，今晚住一宿。”
“住就对了。”
红姐抬手拢了拢卷发，眼角余光又扫向我，眼神暧昧。
“山里夜里结冰，盘山道吃人。我这店虽然不大，但是安全。只要在我这儿住，道上的人，不会动你们车。”
这话听着是好意，实则是明着威胁。
言外之意：你不住我店，我就找人搞你。
八十年代的国道黑店，大多就这德行。官不管、民不问，地头蛇撑腰，干的就是宰司机、坑路人的买卖。
我站在一旁没说话，低着头装作老实学徒。
我清楚，这种女人，最会看人。你越怂，她越拿捏你；你太硬，她给你下死套。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傻。
李大虎不懂这里弯弯绕，直愣愣开口：“老板娘，一碗汤多少钱？”
“不贵。”红姐笑了，眼尾弯弯，“一碗白菜肉汤五毛，馒头随便吃。喝酒一块，睡觉两块。”
价格听着合理，甚至比镇上旅馆还便宜。
可老拐之前叮嘱我的话，在脑子里猛然响起。
黑店饭菜，一口别多吃。
我们跟着红姐走进店里。
屋内煤炉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汗臭味、烟味、酒味，闷得人胸口发堵。几张油腻的木头桌子，桌面布满划痕，桌缝里塞满黑乎乎的油垢。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全是常年跑线的大车司机。
有的人满身油污，低头闷头喝酒；有的人眼神浑浊，直勾勾盯着门口；还有几个人光着膀子，身上纹着简陋的刺青，一看就不是善茬。
屋里安静得可怕，没人说笑。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我们。
红姐把我们领到最靠里的一张空桌，随手给我们摆上三个粗瓷大碗。
“今天天冷，给你们盛点热汤。”
她说着就要拿起汤勺。
“不用。”
老拐抬手拦住她，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我们自带干粮，不麻烦老板娘。”
红姐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没变，眼底那点温度悄悄冷下去。
“哟，拐爷还是这么谨慎。”
她也不勉强，直起身，身子微微贴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气息带着淡淡的胭脂味。
“小兄弟，第一次跑车？”
我浑身僵硬，侧头避开：“嗯。”
“挺老实。”
红姐指尖轻轻刮了一下自己的红唇，眼神勾人。
“姐提醒你一句，这条线乱。年轻人脑子活，别跟着死老头子死板。以后常跑这条道，有事，找姐。姐能保你平安。”
这话明着提点，实则拉拢。
她想把我拉进她的圈子，给她拉私货、走暗线。
我没敢接话，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
老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敲了敲桌子。
“老板娘，给我们开两间房，我们三人，夜里不喝水、不点菜。车子麻烦你盯紧。”
“行。”
红姐耸耸肩，媚笑收回，转身扭着腰走向吧台。
我看着她背影，后背莫名发凉。
这女人，长得好看，说话温柔，可我偏偏从她骨头缝里，看出一股子狠劲。
吃饭的时候，我们三人掏出自己带的硬面馒头、腌咸菜。
煤炉火光跳动，映着老拐沧桑的侧脸。
大虎啃着馒头，忍不住低声骂：“这娘们一看就不是好人，眼睛贼溜溜的，刚才还勾搭你。”
“闭嘴。”老拐低声呵斥，“吃饭别说话，隔墙有耳。”
他一边慢慢嚼着咸菜，一边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我给你们讲讲这家店的规矩。”
“第一，门口摆铁钉，扎爆外地车，逼着你进店维修，维修费漫天要价。”
“第二，汤里放***，夜里把你药晕，偷光柴油、拆走零件。”
“第三，店里坐着那几个纹身子的，不是司机，是路上劫道的混混。白天在店里喝茶，夜里上山拦车。”
我手里的馒头瞬间噎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原来屋里那些人，根本不是司机。
是**。
老拐抬眼，瞟了一眼吧台那边正在抽烟的红姐，声音压得更低。
“这女人不简单。方圆百里国道，一半黑店归她管。她手里有人、有钱、有关系。”
“别盯着她看，别跟她搭话，更别贪她那点好意。”
“沾上她的男人，十个里面，九个没有好下场。”
我下意识抬头，刚好对上红姐看过来的目光。
她隔着氤氲热气，冲我慢悠悠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那一眼，妖而毒。
夜里八点多，外面风雪更大，国道彻底封山，压根没法行车。
红姐给我们开了最角落一间土坯房，两张硬板床，被子又薄又潮，一股霉臭味。
进屋前，红姐靠在走廊墙边，轻飘飘对我说了一句。
“夜里别出来瞎溜达。后院，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硬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走越远。
我关上门，插好木栓。
屋内漆黑一片，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
大虎把木棍抵在门后，粗着嗓子骂：“什么**地方，后院指定藏猫腻！我刚才看见后院有锁死的柴房，里面好像有女人哭声！”
我心里猛地一震。
老拐坐在床沿，摸出旱烟，没有点火，脸色阴沉得吓人。
“别好奇。”
“好奇，在这条路上最容易死人。”
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夜，屋里没有炉子，冰冷刺骨。
我们三人和衣而睡，棉袄都没脱。我枕头底下压着那三根生锈铁钉，冰冷铁器贴着头皮，时刻提醒我身处险境。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
风声突然变小。
死寂，死一般的安静。
就在这时，窗外院子里，传来轻微、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有人，正在悄无声息靠近我们的卡车。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悄悄爬向窗边，手指拨开冻花的窗纸一角。
月光惨白，洒在空荡院内。
两道黑影弯腰贴在我们老解放车底，手里握着扳手，正动作熟练，拧着油箱底部螺丝。
而大车店二楼，红姐倚靠在栏杆上，嘴里夹着烟。
她没有阻拦，静静看着。
夜色里，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黑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