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夜扳手响------------------------------------------，落满结冰的院子。，呼吸下意识放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熟练得不像话。一把铁扳手卡在油箱螺丝上，手腕轻轻一转，冰冷的柴油顺着缝隙往下淌，在地面冻出一小片深色油渍。，柴油比金子贵。，国道上流通的全是管控油，一桶私油能换普通人三天工钱。跑长途的司机，最怕不是翻车塌方，最怕夜里睡熟，油箱被人放空。，脖子上青筋暴起，粗重的喘气声在漆黑屋里格外明显。“我弄死他俩！”，咬着牙就要起身往外冲。这虎崽子脑子一根筋，眼里容不下脏事，火气上来根本不管对方有几个人。“别动！”，声音低得像风声。，身子也朝着房门方向，那条瘸腿别扭地蜷着，浑浊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屋里那几个纹身混混还没动，这俩人是探路的。你现在冲出去，院里黑影动手，屋里人堵门，咱们仨今晚就得撂在这。”。，听得清楚。，那道红衣身影还倚在暗处，烟头火星一明一灭。她不阻拦、不说话，就那么冷冷看着手下偷我们的油。
摆明了默许。
甚至就是她安排的。
我压下心里的火气，低声问：“师傅，就这么让他们偷？”
“偷不多。”老拐缓缓开口，“他俩不敢大批量放油，只抽一小半。一是试探咱们脾气，二是给我个下马威。我老拐重出这条线，不交点过路费，他们心里不安生。”
我捏着枕头底下的三根铁钉，铁器冰得头皮发麻。
从轮胎藏钉，到半夜偷油。
这女人，软硬两手玩得明明白白。
隐忍，是那天夜里我学到的最狠的一课。
我们三人贴着冰冷土墙，静静看着窗外。那两个混混动作麻利，几分钟就拧紧螺丝，随手把扳手往怀里一揣，弯腰绕到卡车阴影里，悄无声息钻进后厨小门。
全程没有一点多余动静。
直到院子重归死寂，风雪重新呼啸，老拐才缓缓起身。
“穿好衣服，出去。”
“现在？”大虎一愣。
“对。”老拐摸出旱烟，没点燃，夹在指尖转了一圈，“咱们装作查车，给那女人一个态度。可以吃亏，但是不能任人拿捏。”
推开木门的一瞬间，寒风直接灌进领口，冻得人骨头刺痛。
凌晨两点，气温低到零下二十三度。地面结着一层亮薄的硬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们三人走到卡车旁，车身还残留着发动机冷却后的余温。我低头看向油箱底部，螺丝有明显拧动的划痕，油渍冻得发硬。
柴油少了小半箱。
大虎心疼得直抽气：“这一箱油钱，够咱吃几顿猪肉炖粉条了！这帮杂碎！”
“心疼也没用。”老拐围着车身缓慢踱步，瘸腿踩在冰面上，身子微微歪斜，“钱财露白，本身就是错。”
他故意放大声音，语气平淡，却刻意往二楼方向送。
“油拿走就算了，别碰货物，别动刹车。大家都是道上混饭吃，留一线，好相见。”
二楼阴影里，烟头火星顿了一下。
没人回话。
就在这时，后厨小门又一次推开。
红姐披着一件猩红呢子大衣，没系扣子，夜风掀起衣角，露出里面贴身的碎花衬衫。她踩着布鞋，慢悠悠走出来，脚下冰面打滑，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戴手套，雪白指尖夹着香烟，脸上挂着那股捉摸不透的笑。
“拐爷火气还是这么重。”
她走到卡车车头前，抬头盯着老旧的解放车标，漫不经心开口。
“山里冷，油冻得稠，不好打火。我让手下给你们放掉一点废油，免得明天油路冻堵，耽误赶路。”
放屁。
我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零下低温，柴油粘度极高，稍微懂车的人都不会半夜拧动油箱螺丝。这女人睁眼说瞎话，还想把脏事包装成好意。
老拐没戳破，只是冷冷看着她：“多谢老板娘好心。”
“客气啥。”
红姐转头，视线越过老拐，直直落在我身上。
月光打在她侧脸，眉眼妖艳，唇上胭脂在寒夜里红得刺眼。她往前走两步，刻意拉近和我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擦着我耳廓飘过。
“小兄弟，吓着了？”
我往后撤半步，保持距离，没说话。
“别害怕。”她轻笑一声，声音柔得发腻，“跑这条路，哪有不被扒层皮的？你师傅太死板，不懂变通。”
她抬手，指尖几乎碰到我的胸口。
我下意识攥紧兜里的铁钉，掌心被铁器硌得生疼。
红姐见状，中途收回手，掸了掸肩头落的雪花：“我看你脑子灵光，不像那个憨大个子。好好琢磨琢磨，跟着死板老头没前途。”
“以后常来我店里，姐保你一路平安。”
这话又是拉拢。
她看得出来，大虎莽撞无脑，老拐油盐不进，唯独我心思沉、藏得住情绪，是最好拿捏、最好利用的那个人。
老拐咳嗽一声，打断我俩对话。
“老板娘，天色不早。我们明早天亮动身，麻烦夜里别再动我们的车。”
“行啊。”红姐摊摊手，爽快答应，“规矩我懂。今晚不动你们一针一线。”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背对着我们，轻飘飘丢下一句。
“提醒你们一句。”
“别好奇后院。今晚别去、别听、别探头。”
“好奇害死猫，外地人，别给自己惹灾。”
说完，她扭动腰肢走进后厨，木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里面昏暗的灯光。
院子再次陷入死寂。
大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粗口：“这娘们绝对不是好人！后院肯定藏猫腻！刚才我明明听见女人哭！”
我也听见了。
哭声很小，断断续续，被风雪掩盖，细若蚊蝇。像是被人捂住嘴巴，压抑至极。
老拐盯着后厨木门，脸色阴沉。
“不用猜。”
他压低声音，吐出一句冰冷的实话。
“这条国道边上，偏僻独店，十家有八家有人贩子。后院锁房，专门关拐来的姑娘。”
我头皮猛地一麻，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八十年代中期，治安混乱。偏远国道、荒山野店，人贩子扎堆活动。被拐来的乡下姑娘、流**人，要么被转手卖到深山，要么留在黑店打杂陪酒，一辈子栽在这里，不见天日。
红姐外表妖艳，笑容勾人，背地里竟然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
“咱、咱不能救人吗？”我喉结滚动，干涩发问。
老拐看了我一眼，眼神无奈又悲凉。
“拿啥救？”
“店里七个混混，后院还有打手。咱们仨，一把扳手一根铁棍，真闹起来，明天冻土坡上，就多三具冻硬的**。”
“江湖不是行善场。”
“先活下来，再讲良心。”
这句话，冷酷、直白，没有一丝人情味。
可我清楚，这是实话。
那天夜里，我们站在冰冷的卡车旁，沉默了很久。柴油被偷、被人试探、被女人拉拢，还有后院压抑的哭声。
我第一次真切明白老拐那句忠告：路上没有鬼，只有坏人。
天亮之前，我们重新回到小屋。
这一夜，没人睡得安稳。
窗外时不时传来轻微响动，脚步、铁链、低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折磨人的神经。李大虎攥着木棍，瞪着眼睛直到天边泛白，嘴里反复念叨一句：早晚砸烂这黑店。
天刚蒙蒙亮，风雪停歇。
东北清晨的霜雾厚重，白茫茫盖住整片荒山。
我早早爬起来，绕车做最后检查。轮胎、绳索、挂钩、刹车管路，我逐一摸过去。
摸到车厢固定原木的粗麻绳时，我手指骤然一顿。
**木材的四道麻绳，原本死死勒紧、打结锁死。
此刻，最外侧那一根麻绳，绳结被人悄悄松开大半。
麻绳边缘有锋利的割痕，明显是刀刃划开，故意做的手脚。
山路多弯，结冰打滑。满载原木的重卡，只要拐弯稍微急一点，松动绳索必定断裂，圆木滚落，整车侧翻。
一车人，连人带车，摔下深山沟。
我猛地抬头，看向紧闭的后厨木门。
红姐昨晚说不动我们一针一线。
原来是假话。
她不偷油、不拆零件，改在要命的地方动手脚。
寒风掠过霜雾，我盯着那道冰冷的木门，心里第一次生出刺骨的寒意。
这女人，不图小钱。
她想要我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