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劫囚夜走风波起 围城冬雪压濠梁------------------------------------------，残阳正斜斜挂在濠州城西的堞楼上，将营寨木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朱**亲自押送囚队到地牢门口，亲手给三道乌木大锁落栓，又点派二十名亲信亲兵轮班把守，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才跟着郭子兴返回中军大帐。，可空气中淡淡的腥气却久久不散。郭子兴瘫坐在上首帅椅上，端着白瓷茶碗的手仍止不住微微发颤。今天这场鸿门宴，他当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若不是苏源提前察觉刀光，吴良与吴桢拼死相护，他此刻早已成了孙德崖刀下的亡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郭子兴猛地将茶碗顿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打湿了半幅摊开的濠州舆图，“我与孙德崖一同从颍州起兵，多少次刀架脖颈都未曾皱眉，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对我下此狠手！”，心头的不安始终沉甸甸地压着，挥之不去。俞大通和鲁永镇当初与孙德崖合谋设局，方才混乱时又从帐侧小门溜走，至今未归营，此事处处透着诡异。我皱着眉开口：“大帅，今日之事分明是俞、鲁二人给孙德崖做同党。如今他俩逃了，咱们必须立刻派人捉拿，否则夜长梦多，必定再生祸乱。”：“苏源兄弟说得极是。俞大通手中还握有三百多弟兄，他与孙德崖本就是一丘之貉。孙德崖被擒，他绝不可能安分。我即刻带五百人前往他营中捉拿，以绝后患。”，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尽显在眼角眉梢：“罢了罢了，今日吴通已死，也算杀鸡儆猴。俞大通和鲁永镇毕竟是一同起兵的旧部，若赶尽杀绝，其他首领定会说我容不下人。孙德崖已被关押，他俩翻不起大浪。先让他们回去，明日我派人前去说和，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便不再追究。”，抬眼见郭子兴脸色蜡黄、额角沁出虚汗，知晓他今日受了惊吓、身子难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应声：“既如此，便依大帅所言。我再多派人手看守地牢，一有动静立刻向您禀报。”。我躺在偏院的土炕上，辗转难眠，心中慌乱不已，仿佛悬着一块巨石。孙德崖被擒、俞大通潜逃，局势根本无法安稳。我坐起身，摸了摸怀中从后世带来的玉牌，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心底的焦躁。刚要躺下，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重重的叩门声：“苏小哥！苏小哥！不好了！地牢出事了！”，连忙披衣开门。只见看守地牢的亲兵满头大汗、满脸泥土，喘着粗气说道：“苏小哥……方才来了一伙人，手持龙凤**的钧令，自称是刘丞相派来的，要将孙德崖兄弟押回颍州审问……我们不敢阻拦，他们说大帅已应允，还盖了丞相府的印，我们……我们便让他们带走了！朱公子让我速速来请您过去！果然出事了！”我暗叫不妙。刘福通派的监军前天刚走，怎会这么快又派人提人？分明是俞大通捣的鬼！我跟着亲兵快步赶往地牢，半路撞见了朱**。他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见我便快步上前：“苏源兄弟，你快看看，他们留下了一道文书，看似正规，我总觉得蹊跷。”，三道大锁均已被撬断，地牢内空无一人，只有半截挣断的锁链丢在潮湿的地上，发出轻响。牢头捧着一卷盖印的黄纸，双手颤抖着递来：“朱公子，苏小哥，您看……”，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查看，当即识破了破绽。印泥色泽鲜亮，显然是刚盖不久，印文边缘模糊，一看便是临时用木头刻制；再看开头，龙凤**刘福通的钧令本应是“龙凤受命，节制四方”，这文书竟写成了元廷诏书的“奉天承运”，假得离谱。我指着文书对朱**说：“重八兄，这是彻头彻尾的假文书！俞大通趁咱们今日松懈，冒充刘福通的人劫走了孙德崖。他怕咱们事**算，索性带着孙德崖一同逃走了。”，怒骂道：“好个俞大通！我就知道他不安分！他必定已出东城，逃往东边荒山——那里山高林密，极易藏身！”，披着袍子带人匆匆赶来。听闻俞大通劫走孙德崖，他气得胡须发抖，一口血气涌上喉咙，捂着胸口闷咳许久，脸色涨得通红，指着城外怒斥：“好……好个俞大通！我饶你性命，你竟敢劫走我的囚犯！我郭子兴若不抓回孙德崖，誓不姓郭！”，伸手去牵马。我连忙上前阻拦：“大帅！万万不可！如今天黑路险，俞大通敢劫囚，必定早已设下埋伏等您。不如等天亮调集大队人马再追——您刚受惊吓，只带数十人太过危险！”
郭子兴正气在心头，根本听不进去，一把推开我的手，高声喝道：“有何危险！孙德崖刚被擒获，必定走不快，现在追还能赶上；等天亮，他早已逃出百里，再难抓捕！我亲率三十名精锐亲兵，足矣！俞大通那软骨头，见我亲自前往，必定吓破胆！”
朱**也上前劝道：“大帅，我与您一同前往，多带些人手，以防不测。”
“不必！”郭子兴系好马缰，翻身跃上马鞍，对我们说道，“你留在营中稳住大局，我去去就回，抓回孙德崖再议！”说罢一抖缰绳，马蹄扬起尘土，带着三十名亲兵出营门，直奔北门而去——俞大通的旧营在城北，出东城进山必经北门。
我与朱**站在营门口，望着郭子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头皆覆寒冰。我对朱**说：“重八兄，此事不对劲。俞大通敢如此行事，必定算准了大帅会亲自追击。咱们让吴良、吴桢、汤和带一百人悄悄尾随，万一有变，也好接应。”
朱**当即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安排。”
谁也未曾料到，变故来得如此突然。郭子兴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东边小树林便传来喊杀声。不多时，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跌跌撞撞跑回营中，“扑通”跪地哭喊：“不好了！中埋伏了！我们刚过护城河进入树林，俞大通便带人从四面围杀而来，孙德崖兄弟也一同参战……三十名弟兄，只剩我一人！大帅中刀，胳膊被砍伤！郭少爷与张将军已带巡城弟兄赶去，仍在拼杀！汤将军与二位吴将军应该也到了！”
我与朱**脑中“嗡”的一声——俞大通根本没逃，他就是算准了郭子兴性情急躁，故意设伏等候！朱**“唰”地抽出腰间战刀，对着帐外大吼：“所有人随我出发！营救大帅！”
待朱**率大队人马赶到小树林，俞大通与孙德崖早已带着手下沿山间小路向东逃窜，只留下满地**，以及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郭子兴。汤和与二吴垂首而立，郭天叙抱着郭子兴坐在树根上，身上沾满父亲的鲜血。他见我们赶来，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快……快救我父亲……”
郭子兴后背中了一刀，左胳膊伤口深可见骨，流出的血将身下的积雪染成暗红。他听见我们的声音，勉强睁眼，咬牙说道：“别追了……回城……防备元兵……”说完头一歪，再度昏迷。
我们小心翼翼将郭子兴抬回城内。军医剪开染血的战袍，清洗伤口、敷药时，郭子兴疼得醒转一次，很快又昏了过去。那一刀伤势极重，险些劈断肱骨，再加上一路奔波受寒，军医捋着皱眉道：“大帅惊怒交加、气血瘀滞，伤口又受了寒，需静心静养一个月，万万不可动气操劳。能否挺过此关，全看大帅自身造化。”
自此，郭子兴便卧病在床，只能靠汤药维持。郭子兴重伤，孙德崖、俞大通带着本部人马离去，濠州城内顿时人心惶惶，各路义军首领各怀心思。转眼便到了深冬，第一场大雪纷飞而下时，元将彻里不花与贾鲁合兵三万，将濠州城团团围困。
议事大帐内，炭盆烧得通红，可众人脸上却满是凝重。彭大元帅端坐主位，裹着厚重棉袍，咳嗽两声后开口：“如今局势，诸位心中有数。贾鲁与彻里不花率三万兵马围困四门，孙德崖离去时带走了外围布防图，数处隘口接连失守。郭元帅卧病无法理事，咱们必须尽快定计，绝不能坐以待毙，坐等元兵攻城。”
鲁永镇坐在下首，拨弄着炭火，缓缓说道：“彭元帅所言有理，可我军兵力不足万人，粮食撑不过一个月。派往刘福通处求援的三批人，至今杳无音信。依我看，不如凭借城高池深坚守，待到冬日过去，元兵自会退去。”
潘明道皱眉摇头：“坚守也需粮草，粮食耗尽该如何是好？我认为，应再派敢死队突围求援，无论刘福通是否出兵，总要再试一次。况且如今郭元帅无法理事，需有人站出来统领大局，整合各路兵马，不能再各自为战。”
潘明道话音落下，帐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朱**与郭天叙。郭天叙是郭子兴嫡长子，父位子承本是常理，可他久居后方，甚少征战，难以震慑众将；朱**多年南征北战，手下亲信众多，众人皆服，可他毕竟是外姓，郭天叙在场，他不便率先开口。
郭天叙清了清嗓子，刚要起身，我坐在帐角忍不住先开口：“各位元帅，我说句心里话。如今元兵围城，咱们最大的困境并非无人主事，而是一直依附郭大帅、追随龙凤**，可刘福通如今自顾不暇，根本无力救援。元廷动荡，龙凤**亦混乱，各路义军皆自顾不暇。与其坐等他人救援，不如自己打下一片根基。困守濠州这四战之地，绝非长久之计。”
我顿了顿，看向朱**，继续说道：“重八兄战功赫赫，手下弟兄皆心服口服。如今郭大帅养病，天叙公子尚年轻，不如让重八兄统兵，先同心协力击退元兵，再寻机攻取滁州。滁州地势险要、粮草充足，适宜立足。届时咱们有了自己的地盘，不必看他人脸色，也无需在濠州内耗，这才是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哗然。郭天叙猛地从椅上站起，手按刀柄，脸色涨得通红，盯着我怒吼：“苏源！你胡言乱语！我父亲尚在，只是养病！你竟在此撺掇朱**夺权，还要前往滁州自立，你安的什么心！”
我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平静地看着他说：“天叙公子，我并无此意。我只是为全营弟兄的性命着想，刘福通无法救援，咱们只能自谋出路。重八兄的能力众人有目共睹，让他统兵退敌，再谋立足之地，对郭大帅与天叙公子只有益处，何来夺权之说？”
“你还敢狡辩！”郭天叙猛地拍案，震得茶碗跳动，“濠州是我父亲拼死打下的，轮得到外人统领？苏源，你定是被朱**收买，日日撺掇他自立，想将我们郭家排挤出去！”
朱**连忙起身，摆手劝解：“天叙兄弟，莫要动怒，苏源兄弟也是为众人着想，并无他意。郭大帅对我有再造之恩，我此生难忘，怎会有夺权之心？如今大帅养病，我自当尽心守城，凡事皆听你的，绝无二心。”
彭大见二人剑拔弩张，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元兵已兵临城下，自己人先起争执，只会让元兵耻笑！苏源所言并非没有道理，重八擅长带兵，便让他负责守城调度，天叙公子统筹粮草，我守东门，咱们分工协作，先击退元兵再议其他，如何？”
潘明道与鲁永镇纷纷附和，郭天叙这才压下怒火，狠狠瞪了我一眼，坐回原位。自此之后，他再未与我说过一句话，看我的眼神满是敌意。我心中暗叹，知晓这番话已在他心中扎下刺，往后我与朱**，在他眼中终究是外人。
众人当即分工：彭大与潘明道守东门，鲁永镇守西门，朱**与郭天叙分守南北二门，约定白日轮流登城御敌，夜间派敢死队出城劫营烧粮。散帐后，朱**拉着我登上南城城墙，见四下无人，低声道：“苏源兄弟，你今日之言太过急躁。天叙本就多疑，你这般说，他必定记恨你我。”
我望着远处元兵连营的灯火，风雪扑面，轻声道：“重八兄，我知晓此举急切，可有些话早说比晚说好。郭大帅在世时，天叙作为嫡长子继位本是常理，可他无此能力，既压不住你，也镇不住众将，日后必定反目。咱们早做打算，拿下滁州为根基，即便将来决裂，也有容身之处，总好过在濠州内耗。有些话你不便开口，我替你说，终归是有益处的。”
朱**沉默不语，扶着冰冷的城墙，任由雪花落满肩头。许久，他缓缓开口：“我知晓你是为我、为众人好。可如今大帅尚在，我若如此行事，有负他的恩情，也会被外人指责忘恩负义。此事日后莫再提，先守住濠州，等大帅好转，再议将来。”
我深知朱**重情重义，此刻逼迫无用，便点头道：“好，我不再提。但重八兄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郭天叙已心存芥蒂，日后行事务必多加小心。”
朱**拍了拍我的肩膀，轻轻点头，并未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无休止的死守。元兵每日推着云梯攻城，喊杀声昼夜不绝。城内将士倚城死战，伤亡日渐增多，粮食也愈发短缺。士兵每日仅能分到半升糙米，百姓只能啃树皮、嚼草根充饥，冻饿而死者每日都有，城中哭声不断。彭大守城时被元兵箭射伤腿，只能卧床休养；鲁永镇整日唉声叹气，称难以支撑。唯有朱**，每日坚守城墙，与士兵同吃同住，一同躲避箭石，接连击退元兵十数次进攻，威望日渐高涨。可郭天叙看他的眼神愈发不善，每次议事，只要朱**发言，他便百般挑剔，指责其独断专行，不把自己这个少帅放在眼里。
就这样坚守了一个多月。这天夜里，我随朱****城防，指着城外元营对他说：“重八兄，你看，元营篝火比昨日少了，且这五日贾鲁未曾出来督战，莫非他出了变故？”我暗自想起后世记载，贾鲁正是死于濠州城下。
朱**眯眼观望许久，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这几日也觉反常。贾鲁往日每日亲至城下叫阵，这五日连帅旗都未出现，想必真有变故。咱们再等等，寻机出击，生擒彻里不花与贾鲁。”
当夜，元营突然大乱，喊杀声与马蹄声喧闹了整夜。我们站在城墙上远眺，只见营中火把晃动，人喊马嘶不止，却不知缘由。直至天快亮时，一名被元兵掳去砍柴的樵夫逃回，带来消息——贾鲁昨夜旧病复发，死于营中。
彻里不花本就与贾鲁不和，贾鲁一死，他当即率部撤离。剩余元兵群龙无首，一夜之间溃散而去，偌大的元营转眼空无一人。
我们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白茫茫的雪地，遍地都是元兵丢弃的兵器、帐篷与粮草。城墙上的士兵反应过来，爆发出震天欢呼：“围解了！我们守住濠州了！”
朱**扶着城墙，长长舒了口气，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寒风中，脸上却无多少喜色。我知晓他的心思：围困虽解，可郭子兴仍卧病在床，郭天叙对我们心存嫌隙，孙德崖与俞大通仍在外潜伏，前路依旧迷茫。
我随朱**返回营中，路过郭子兴寝帐时，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帐帘掀开一条缝，郭天叙出来取药，看见我们，冷哼一声，转身入内，“啪”地放下帐帘，将我们隔绝在外。那股浓烈的敌意，隔着帐帘都清晰可感。
朱**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先行离开。我们沿着营中小路缓步前行，雪花再次飘落，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响。朱**沉默许久，缓缓对我说：“你此前所言，我都记在心里。如今我不能辜负大帅，可将来如何，我也无法预料。暂且如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点点头，摸了摸怀中温凉的玉牌，知晓此事急不得。郭天叙心中的芥蒂已生，自立的种子也已萌芽，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滁州天险，迟早会成为我们的立足之地，如今只需静待最佳时机。
风雪卷动，拍打在营旗上，发出哗啦声响。濠州之围已解，可人心的隔阂却愈发深重。朱**的创业之路才刚刚开启，后续的风波，必定比这场围城更为凶险。可那又如何？我们早已历经生死考验，再多风浪，也只会推着我们，朝着注定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