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内城毒蛇------------------------------------------，血手帮来了个穿绸衫的胖子。，是内城“金玉堂”的管事。金玉堂做的是当铺生意，但黑水城的人都知道，金玉堂真正赚钱的买卖不是当，是“收”——收那些从诡域里捞出来的不明物件，低价进，高价出，卖给不怕死的外地修士。朱管事此番来血手帮，是为了一件货：一只从义庄后堂取回来的骨灰坛。。朱管事坐在太师椅上，绸衫绷得紧巴巴的，腋下洇出两团深色的汗渍。他用一块方巾不停地擦额头，一边擦一边说：“老三，你这批货来路不正，我也不问你从哪弄的。一口价，五十灵石。”，右手的袖子拉得很低，盖住了手背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朱管事，这坛子是我的人从义庄后堂取回来的。义庄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进后堂还能活着出来的，血手帮里不超过三个。”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百灵石。”。“八十。两百。一百二，不能再多了。”。他只是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桌面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格外刺目，像老树根一样从手背盘绕到手腕。朱管事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储物袋，数了两百灵石排在桌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血手老三没有威胁，没有拔刀，只是让对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上的黑线，比任何武器都管用。在黑水城，被诡道污染的人活不长——但正因为活不长，他们什么都不怕。一个不怕死的人，比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更让人忌惮。，血手老三把苏劫叫到跟前。“你跟铁头去一趟内城，把坛子送到金玉堂。”他顿了顿，从桌上的灵石堆里拣出五枚推到苏劫面前，“这是你的份。活着送到，回来还有五枚。”，将灵石收入储物袋。五枚灵石在外城够活一个月，在内城够喝一顿酒。他不喝酒，但他需要灵石——功法要买，消息要买，命要续。在黑水城，每一枚灵石都是一口氧气。，从血手帮**出发，穿过两条巷子，再过一道城门卡，就到了。但“内城”和“外城”的区别，从城门卡开始就泾渭分明。外城的街道是黄土夯的，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几天前的生活污水。内城的街道铺着青石板，石缝里填着糯米灰浆，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灵石驱动的长明灯。外城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霉味和劣质丹药的焦糊味。内城的空气里飘着檀香，是从路边香炉里燃着的盘香上散出来的——那些香炉就摆在店铺门口，没人看管，也没人偷。，怀里抱着用黑布裹好的骨灰坛。铁头的左脸上还留着诡域里被缝合诡脓液灼伤的疤痕，新长出来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与周围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走在前面，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青石板踩碎。但苏劫注意到，铁头进内城之后，脖子缩了半寸。不是害怕——是习惯。在外城他是血手帮的头号打手，在内城他只是个送货的。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身体会比脑子更早记住自己的位置。，门面不大，但装潢讲究。朱红大柱上镶着鎏金的楹联，上联“金玉满堂”，下联“宝器盈门”，横批是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写着“金玉堂”三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的是统一的青色绸衫，腰间挂着玉佩——不是苏劫怀里那种残破的家族玉佩，是真正的、通透的、能当灵石用的好玉。。“你自己进去。我在这儿等。”他说完就靠在了门口的柱子上，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开始嚼。
苏劫看了他一眼。铁头不进金玉堂，不是因为不想进，是因为金玉堂不让外城帮众进门。这是内城的规矩——外城的人可以送货，但不能登堂入室。送货的人站在门槛外，把东西递给伙计，然后等着。等伙计验完了货，等管事点了头，等门房从门缝里递出一张收据。外城的人在内城，连门槛都不配跨。
苏劫跨过了门槛。
朱管事在里面迎他，态度比在血手帮时倨傲了许多。他坐在一张紫檀木的柜台后面，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伸手指了指柜台前的空地：“坛子放这儿。”苏劫将骨灰坛放在指定位置，解开黑布。朱管事凑近看了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在坛口封泥上照了一下。玉符亮了——不是幽绿，不是暗红，是纯粹的白色。朱管事的表情松弛了几分，这说明坛子里的东西确实是“干净”的，没有诡道污染。
“行。回去告诉老三，货没问题。”朱管事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收据，盖了章，递给苏劫。收据上的印是朱红色的，刻的是“金玉堂记”四个篆字，笔画工整，章法严谨。苏劫接过收据时，指尖碰到了朱管事的手背。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皮肤细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与血手老三那只布满黑线的手，是同一个世界的两个极端。
他收起收据，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余光扫到了金玉堂柜台的深处——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暗门，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那光芒的色调，与诡域里缝合诡核心爆发时的光芒如出一辙。苏劫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知道那扇暗门后面是什么——金玉堂真正的生意不是当铺，是**和转卖从诡域里捞出来的诡物材料。那些材料上可能残留着诡道污染，可能已经变异，可能正在门后安静地等着下一个买家。但那不是他现在该管的事。他现在只是一个送货的，怀里揣着五枚灵石，需要活着走回外城。
走出金玉堂，铁头已经把干饼嚼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问：“成了？成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路过内城与外城交界的城门卡时，苏劫看到城门口围了一群人。人群中间是一个跪在地上的散修，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全是血。两个内城护卫站在他旁边，一个按着他的肩膀，一个在宣读罪状：“外城散修张阿四，**内城灵石铺灵石三枚，按城规，断右手。”
刀落下的时候，苏劫没有移开目光。
那个散修的右手被齐腕斩断，掉在青石板上，手指还在抽搐。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求情，没有人叹息。几个人抱着手臂在看，表情和看杀猪没什么区别。一个卖糖人的小贩甚至趁人多挤进来兜售了两串糖人，嘴里喊着“三文一串，甜到心底”。
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偷内城的东西，活该。”
苏劫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黑线在袖子里安静地躺着，没有发烫，没有跳动。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的手也不再属于自己，他会不会也跪在这块青石板上，等别人的刀落下来？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血手老三的右手已经快被黑线吞没了，城主的全身都在被圣骨污染，那个被“悲悯”污染的卖菜老妇后颈的黑纹正在一天天扩散。他们都在倒计时，只是每个人的沙漏流速不同。苏劫的沙漏才刚刚翻过来，沙粒还在慢悠悠地往下漏。但他知道，沙子总有漏完的一天。
回到外城，苏劫将那五枚灵石收好，没有立刻回通铺。他绕道去了城西的废弃铁坊，找了一处干净的断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残片。残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边缘的古篆“诡”字清晰可辨。他用指尖沿着那个字的笔画慢慢描了一遍——横、竖、撇、捺，每一笔都走得极不规整，像是写字的人在刻意避免某种规范。
“黑水城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字的意思？”他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至少有三个。城主知道——他在密室入口的门楣上刻了这个字。黑老知道——他手里的黑棋上刻的也是这个字。血手老三可能不知道这个字的具体含义，但他知道诡道污染是什么感觉。还有那个无面僧——他倒念《度亡经》时，嘴唇翕动的节奏，和这个字的笔画走势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苏劫将残片收回怀中。他没有继续往下想。系统警告过他——“求知”会注意到任何形式的探究，而“求知”是七位“有名”中最危险的一个。在想清楚怎么对付它之前，最好的策略就是暂时不去招惹它。
他站起身，拍了拍短褐上的灰，往回走。路过菜场时，那个卖菜的老妇还在。她依然在笑，后颈的黑纹又多了一缕。苏劫这次没有绕开，他走到菜摊前，递出两文钱，买了一把蔫了的青菜。老妇笑着接过钱，笑着递过菜，笑着对他说：“慢走啊小哥，明天还有新鲜的。”
苏劫点了点头，拎着那把青菜回了血手帮。他知道这青菜吃不出任何味道，因为在“悲悯”的污染下，所有“生的感觉”都会慢慢消失——先是味觉，然后是触觉，然后是情感。但买了这把青菜，老妇会多赚两文钱。两文钱不能让她恢复，但能让她在变成空壳之前多活一天。多活一天，就多一分被救的可能。
救不了。但他还是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