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与问题少年------------------------------------------，高一（三）班所有人就达成了一个共识。——故闻和吴风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个课间，都在反复印证这个判断。，英语。，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讲课节奏快，喜欢**。她的课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节课随机抽三个人背诵课文，背不出来就站着听，直到下一个倒霉蛋接替你。“吴风灿。”林老师翻开花名册，念出一个名字。。，椅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课本还翻在封面那一页，崭新的，连个折痕都没有。，推了推眼镜：“第三段，从‘The first **y of high school’开始。”，表情坦荡得像一面墙：“不会。是不会背，还是根本没看？都没看。”吴风灿答得理直气壮。。林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但没有发作，只是拿笔在花名册上记了一下，然后转向他旁边的人：“故闻，你来背。”，声音不大，但每个单词都清清楚楚：“The first **y of high school is always a mix of excitement and nervousness. I remem*er walking through the gates...”，发音标准，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播放一段事先录好的音频。
林老师的表情缓和下来，点了点头：“很好，坐下。吴风灿，你站到下课。”
吴风灿无所谓地耸耸肩，把手**裤兜里，站姿随意，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看起来与其说是在罚站，不如说是在等人。他的目光扫过旁边正在翻书的故闻，那个人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吴风灿盯了他三秒，然后移开眼。
就在这个时候，故闻把英语书翻到背诵的那一页，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推了推——刚好推到吴风灿低头就能看见的位置。书上段落旁边用铅笔画着断句的竖线，那是故闻自己标注的节奏记号。动作极轻极快，像是随手挪了一下书的位置，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注意到。
吴风灿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页推过来的书，又看看故闻。故闻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睫毛都没抖一下。
“……切。”吴风灿把脸别开，嘴角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终究没有去看那页书。但他也没有再觉得站着的四十分钟有多难熬。
周二上午第三节课，数学。
老郑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环顾教室一圈，目光落在**排靠窗的位置：“吴风灿，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吴风灿正歪在椅子上，课本翻开在函数那一章——他在看的是夹在课本里的体育杂志。
“快点。”老郑催了一声，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的口吻。
吴风灿把杂志塞进抽屉，站起来往讲台走。教室里的目光像追光灯一样跟着他，有些是好奇，有些是等着看戏。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解”字，然后停住了。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他捏着粉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黑板上除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解”字，再没有别的。
底下的笑声像涟漪一样荡开，先是一两声，然后连成一片。
“笑什么笑？”吴风灿猛地转过头，手里的粉笔差点砸出去。他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被惹毛了的戾气，像一头被围观的野兽，随时可能亮出獠牙。
笑声瞬间消失了。
老郑叹了口气：“故闻，你上来替他做。”
故闻站起身，从吴风灿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接过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列出步骤。他的字清秀工整，解题过程条理分明，和旁边那个孤零零的“解”字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到两分钟，他就在答案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整个过程没看吴风灿一眼。
但吴风灿注意到了——故闻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极轻地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不是说“你真笨”，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了点烦躁的担忧。
吴风灿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是担忧。他认识的故闻到今天为止刚好五天，五天里他们的对话不超过十五句，其中十句还是吴风灿单方面发起的。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下课后，吴风灿在厕所门口堵住了故闻。
故闻刚洗完手，手指上还沾着水珠，被吴风灿往门口一站，整个人愣了一下。吴风灿比他高出一截，肩膀几乎把门框填满，逆着走廊的光站着，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刚才皱眉是什么意思？”吴风灿问。
故闻脸上浮现出一种礼貌的困惑：“什么皱眉？”
“做数学题的时候。”吴风灿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路过的时候皱了眉。”
故闻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动作从容得不紧不慢：“你想多了。”
“我眼睛没瞎。”
“那你应该去看看眼睛。”故闻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绕过他往外走。
吴风灿伸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他的去路。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故闻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光，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和上次背他的时候一样。
“你……”故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不平静。
“我什么？”吴风灿低头看他，唇边挂着一个不太正经的笑，“说啊，我什么？”
故闻抿了抿唇，然后抬起眼，语气寡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你真的很闲。”
他侧身从吴风灿手臂下面的空档钻出去了，动作灵活得不像话，像一只不爱被人碰的猫。
吴风灿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慢慢收回举在门框上的手臂，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人真是……”
话说一半，发现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奇怪？别扭？有意思？
好像是都有点。
周三午休，食堂。
故闻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像是连吃饭都在遵守某种规则。
对面突然被放了一份餐盘，不锈钢撞击桌面的声音又脆又响。
故闻抬头，看见吴风灿一**坐在他对面，两条长腿在狭窄的桌子底下伸展开，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故闻的膝盖。
故闻把腿往后缩了缩。
吴风灿浑然不觉，抄起筷子开始往嘴里扒饭，吃相风卷残云，和对面的人形成了两个极端。他吃了好几口才发现故闻在看他，嘴里还塞着饭，含糊道：“怎么？”
“没怎么。”故闻收回视线，继续吃自己的。
“平时不都一个人吃吗？”吴风灿咽下饭，灌了一口水，“今天怎么了，我坐这儿你就不自在了？”
“没有。”故闻的语气依旧平淡，“食堂是你家的吗？只能你一个人坐？”
吴风灿被噎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好，会呛人了，有进步。”
故闻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一道影子落在他们桌上。一个女生端着餐盘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意，目光直直地落在吴风灿身上：“那个……你是吴风灿吧？我叫林念念，隔壁班的，能不能……”她指了指吴风灿旁边的空位，“坐这儿？”
吴风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不能。”
女生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笑容僵在脸上：“为、为什么啊？”
“因为我跟你很熟？”吴风灿把筷子放下，身体往后一靠，姿态懒散但压迫感十足，“你是不是想加微信？是不是在走廊上看了我好几天了？不用否认，你跟你那帮小姐妹每次路过我们班门口都往里头瞟，当我瞎？”
女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对你没意思，也不想给你希望，趁早别浪费时间。”吴风灿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摆摆手，“走吧。”
女生跑开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聚了泪。
故闻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帮腔，也没有安慰那个女生，但也没有为吴风灿的“直率”表示赞同。他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淡淡开口：“你说话可以委婉一点。”
吴风灿嗤了一声：“委婉了她们就觉得***。我试过，不管用。”
“那你也不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你是替你心疼还是嫌我丢人？”吴风灿忽然凑近他，眯着眼，似笑非笑。
故闻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擦了擦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把对女生的狠劲分一点到数学题上，老郑今天也不至于在***叹气。”
说完端起餐盘起身就走。
吴风灿看着他走远，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最后他把筷子一放，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食堂的天花板，发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气的叹息。
“行，又呛回来了。”
周四下午，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篮球场上照例聚集了一群人。吴风灿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被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得清清楚楚。他运球的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节奏感，切进内线的时候像一头扎进羊群里，没有人拦得住。
故闻没去打篮球。他在器材室借了一个排球，一个人占据操场边上的空地，对着墙练习垫球。动作说不上漂亮，一板一眼，严格按照上周老师教的动作要领来做——双腿打开与肩同宽，手臂夹紧，重心微低。
他垫了十二个，第十三个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排球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
球滚到篮球场边上。
吴风灿刚好在捡界外球，顺手把排球捞起来。他直起身，看见故闻正朝这边走过来，白色校服短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露出一点纤细的锁骨。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故闻靠近。
“给我。”故闻伸出手。
吴风灿没有立刻递回去。他把排球在手里转了一圈，问：“你一个人对着墙打，不无聊？”
“不无聊。”
“骗人。”吴风灿把球抛起来又接住，“一个人打球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
“那是你的标准。”故闻伸手去够球，“世界上的标准不止一种。”
吴风灿把手抬高了一寸，刚好让故闻够不到。
故闻踮起脚尖去抢，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他的手指碰到球的一瞬间，吴风灿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带一点方才运动过后的气息。两个人的身体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近得危险。
故闻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烫了一下。
吴风灿也被他这一退给弄得有些意外，手上一松，球落到地上，弹了两弹，滚远了。
“……给你。”吴风灿先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不太自然的干涩。
故闻弯腰把球捡起来，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吴风灿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刚才碰触到的并不是他的手，而是某种更隐秘、更私人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排球表皮蹭过的粗糙触感，以及故闻指尖那一闪而过的微凉。
“……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骂这一句。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老郑在***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五全年级统考，这一次的成绩会作为期中分班的重要参考。虽然不是最终决定，但占比不小。
话音刚落，底下哀鸿遍野。
“这次**难度对标高考，数学有压轴题，英语作文批改会压分。”老郑顿了顿，看向**排，“故闻，吴风灿，你们俩出来一下。”
两个人被单独叫到走廊上。老郑站在他们面前，双臂交叉，表情严肃但不算凶。
“吴风灿，你转学来的摸底考成绩我看了。”老郑语气平稳，“语文勉强及格，数学物理还行，其他基本等于零。英语尤其差。”
吴风灿低着头，脚尖踢着走廊的瓷砖缝，没说话。
“你聪明，我看得出来，但你从头开始补，你自己没有方向也没有动力。”
吴风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
“故闻，”老郑转向另一个人，“你是年级前十，学习方法好，人也稳。老师想让你帮他补习。”
故闻一直安静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看不出情绪。
“不需要他专门帮，”吴风灿先开口，语气有点冲，“我自己能搞定。”
“你能搞定英语单词吗？a*andon都拼不对的人，你跟我说你能搞定？”老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少在那嘴硬，这是你的机会。你如果这次统考再考不好，分班的时候只会掉到最差的班。到时候你就算想学也没人管你。”
吴风灿沉默了。
“故闻，你愿不愿意帮他？”老郑的目光落在故闻身上。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可以。”故闻说，声音轻而平稳，像是在答应帮忙搬一下书，答应帮一个举手之劳。
吴风灿侧头看他。那个人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站姿端正，表情淡漠，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色山茶——看起来无害，但你要伸手去摘，一定会被后面藏着的刺扎到手。
“那就定了。”老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从今天开始，****加一个小时的补习。我批了。”
老郑走后，吴风灿把手插在裤兜里，斜靠在走廊的墙上，半晌没动。
故闻正准备**室，身后传来吴风灿的声音。
“你不用勉强。”
故闻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没勉强。”他说。
“你心里肯定不乐意。被我连累，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吴风灿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比平时低，也比平时闷，“你这种人，最讨厌别人打乱你的计划了吧。”
故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掀动他额前被剪得整齐的碎发。
“吴风灿。”
被叫到名字的人抬起头。
“我已经答应了，就不会敷衍。”故闻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清冽得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所以你也别敷衍我。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交差，现在就去找老郑说清楚，我不想浪费时间。”
吴风灿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但这句话还是让他心底的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在走廊的灯光下站直了身体，看着那个清瘦的、脊背挺直的人，咬着牙说：“故闻，你等着。”
“我会让你收回这句话。”
故闻没接话，但他在转身**室的时候，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个算不上笑的意思，更像是对某种意料之中的反应感到满意。
周六早上，故闻来到约定的图书馆时，吴风灿已经到了。
不是踩点到，而是提前了十五分钟。
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连书名都还没记全的英语词汇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故闻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按科目分类的补习计划表——精确到了每周要掌握的知识点。每一页都是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的，重点难点用荧光笔画了线。
吴风灿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计划表，目光从上移到下，从密密麻麻的字迹移到严丝合缝的时间安排，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连我睡觉的时间都规划好了？”
“每天六个半小时，够了。”故闻翻开英语词汇书，推到两人中间，“先测一下你的词汇量。我说英文，你拼写。”
“上来就考？”吴风灿往后一靠，翘起椅子，“我还没吃早饭。”
“你吃了。”故闻指了指他嘴角。
吴风灿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果然蹭下来一点面包屑。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你牙缝里有面包。”故闻面无表情。
吴风灿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闭上嘴，掏出手机用黑屏照了照自己的牙。对面的人已经翻开词汇书，笔尖点在第一个单词上，语气波澜不惊:“a*andon。拼一下。”
“A-*-A-N-D-O-N。”
“意思？”
“放弃。”
“会一个单词，不错。”故闻在表格上打了个勾，“下一个:a**lity。”
吴风灿看着他专注填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好像也没有平时那么气人了。阳光从图书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故闻偏白的皮肤上，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细细密密的。
“你盯着我干吗？”故闻没抬头，“a**lity，拼一下。”
吴风灿慌忙收回视线，随便蒙了一个:“A-*-I-L……什么来着？”
“错。”
故闻拿红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写字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骨节若隐若现，动作有条不紊。吴风灿发现自己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研究才能弄懂的课题。
这个书**，怎么好像真的有点……不太一样。
图书馆的时钟走到十一点半，第一天的补习终于结束。
吴风灿把书一合，整个人趴到桌上，发出一声像是完成了二十公里负重跑的痛苦**:“故闻，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这才第一周的基础摸底。”故闻在对照表上记录完最后一笔，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下周开始正式上强度。”
“还有强度？！”吴风灿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你是魔鬼吗”五个大字。
“你之前欠的债太多。高一的知识如果落下了，高**更难补。”故闻把书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我和你说过，别敷衍我。”
吴风灿看着他从桌边走出去，忽然喊了一声:“喂。”
故闻停下脚步。
吴风灿坐在原位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今天谢了。”
“不用谢。”故闻推开门，身后传来那个人懒洋洋的声音。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故闻没回头，声音从门口被风送回来:“别迟到。”
门在他身后关上。
吴风灿收起桌上被自己磕了好几个牙印的铅笔，把满是红色叉号的笔记本塞进书包。他低头拉书包拉链的时候，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支笔——刚才故闻借给他写单词用的，笔身还是温热的，带着那个人指尖的体温。
他把笔攥在手心，站起来，往图书馆外走去。
九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但大部分还是那种深得化不开的绿。
吴风灿走出图书馆大门，远远看见故闻已经走到自行车棚，正在开锁。那个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白色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他骑上车的时候，和曾经那个趴在教室桌上安安静静写单词的人，好像是同一个，又好像哪儿不太一样。
吴风灿靠在图书馆门前的柱子上，目送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法国梧桐的浓荫里。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等着明天快点来的表情。
好奇怪。
为什么和这个书**待在一起，比和那些人打一下午篮球，还要让他觉得更……不无聊。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那支笔，握太紧，笔帽在掌心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疯了。”他把笔收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重新把手机塞回去，自己跟自己说了句:“明天……带两瓶豆奶。”
第二周的星期二，吴风灿照例在故闻桌上放了一瓶豆奶，然后趴桌睡觉。
清晨的太阳还没升到教室的窗沿以上，光线是那种稀薄的、刚从夜幕里渗出来的浅金色。故闻进门的时候，吴风灿整个人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后颈和一只耳朵。耳廓被光从背面投成半透明，看得到细小的血管。
故闻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豆奶，又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人。他把豆奶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今天的是温的，大概是从家里专门热过。瓶身的热度一点一点渗进他的掌心。
他在那一瞬间犹豫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极缓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书包里抽出来，叠了两下，搭在了吴风灿的背上。
动作安静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翻开词汇书，背单词。
吴风灿趴着没动，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熟了。但在故闻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睛其实是睁着的，盯着自己桌面上被推过来的那件校服，瞳孔里有一点深深的、看不懂的情绪。
他假装没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假装没醒。
他只知道那件校服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和他上次背故闻去医务室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而他的耳朵，在那一刻，终于不争气地红了个透。
林老师的表情缓和下来，点了点头：“很好，坐下。吴风灿，你站到下课。”
吴风灿无所谓地耸耸肩，把手**裤兜里，站姿随意，重心全压在一条腿上，看起来与其说是在罚站，不如说是在等人。他的目光扫过旁边正在翻书的故闻，那个人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吴风灿盯了他三秒，然后移开眼。
就在这个时候，故闻把英语书翻到背诵的那一页，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推了推——刚好推到吴风灿低头就能看见的位置。书上段落旁边用铅笔画着断句的竖线，那是故闻自己标注的节奏记号。动作极轻极快，像是随手挪了一下书的位置，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注意到。
吴风灿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页推过来的书，又看看故闻。故闻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睫毛都没抖一下。
“……切。”吴风灿把脸别开，嘴角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终究没有去看那页书。但他也没有再觉得站着的四十分钟有多难熬。
周二上午第三节课，数学。
老郑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例题，环顾教室一圈，目光落在**排靠窗的位置：“吴风灿，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吴风灿正歪在椅子上，课本翻开在函数那一章——他在看的是夹在课本里的体育杂志。
“快点。”老郑催了一声，语气不带什么情绪，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的口吻。
吴风灿把杂志塞进抽屉，站起来往讲台走。教室里的目光像追光灯一样跟着他，有些是好奇，有些是等着看戏。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解”字，然后停住了。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他捏着粉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黑板上除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解”字，再没有别的。
底下的笑声像涟漪一样荡开，先是一两声，然后连成一片。
“笑什么笑？”吴风灿猛地转过头，手里的粉笔差点砸出去。他的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被惹毛了的戾气，像一头被围观的野兽，随时可能亮出獠牙。
笑声瞬间消失了。
老郑叹了口气：“故闻，你上来替他做。”
故闻站起身，从吴风灿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接过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列出步骤。他的字清秀工整，解题过程条理分明，和旁边那个孤零零的“解”字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到两分钟，他就在答案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整个过程没看吴风灿一眼。
但吴风灿注意到了——故闻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极轻地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不是说“你真笨”，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了点烦躁的担忧。
吴风灿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是担忧。他认识的故闻到今天为止刚好五天，五天里他们的对话不超过十五句，其中十句还是吴风灿单方面发起的。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下课后，吴风灿在厕所门口堵住了故闻。
故闻刚洗完手，手指上还沾着水珠，被吴风灿往门口一站，整个人愣了一下。吴风灿比他高出一截，肩膀几乎把门框填满，逆着走廊的光站着，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刚才皱眉是什么意思？”吴风灿问。
故闻脸上浮现出一种礼貌的困惑：“什么皱眉？”
“做数学题的时候。”吴风灿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你路过的时候皱了眉。”
故闻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手，动作从容得不紧不慢：“你想多了。”
“我眼睛没瞎。”
“那你应该去看看眼睛。”故闻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绕过他往外走。
吴风灿伸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他的去路。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故闻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光，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和上次背他的时候一样。
“你……”故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不平静。
“我什么？”吴风灿低头看他，唇边挂着一个不太正经的笑，“说啊，我什么？”
故闻抿了抿唇，然后抬起眼，语气寡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你真的很闲。”
他侧身从吴风灿手臂下面的空档钻出去了，动作灵活得不像话，像一只不爱被人碰的猫。
吴风灿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慢慢收回举在门框上的手臂，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人真是……”
话说一半，发现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奇怪？别扭？有意思？
好像是都有点。
周三午休，食堂。
故闻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像是连吃饭都在遵守某种规则。
对面突然被放了一份餐盘，不锈钢撞击桌面的声音又脆又响。
故闻抬头，看见吴风灿一**坐在他对面，两条长腿在狭窄的桌子底下伸展开，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故闻的膝盖。
故闻把腿往后缩了缩。
吴风灿浑然不觉，抄起筷子开始往嘴里扒饭，吃相风卷残云，和对面的人形成了两个极端。他吃了好几口才发现故闻在看他，嘴里还塞着饭，含糊道：“怎么？”
“没怎么。”故闻收回视线，继续吃自己的。
“平时不都一个人吃吗？”吴风灿咽下饭，灌了一口水，“今天怎么了，我坐这儿你就不自在了？”
“没有。”故闻的语气依旧平淡，“食堂是你家的吗？只能你一个人坐？”
吴风灿被噎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好，会呛人了，有进步。”
故闻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一道影子落在他们桌上。一个女生端着餐盘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意，目光直直地落在吴风灿身上：“那个……你是吴风灿吧？我叫林念念，隔壁班的，能不能……”她指了指吴风灿旁边的空位，“坐这儿？”
吴风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不能。”
女生显然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笑容僵在脸上：“为、为什么啊？”
“因为我跟你很熟？”吴风灿把筷子放下，身体往后一靠，姿态懒散但压迫感十足，“你是不是想加微信？是不是在走廊上看了我好几天了？不用否认，你跟你那帮小姐妹每次路过我们班门口都往里头瞟，当我瞎？”
女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对你没意思，也不想给你希望，趁早别浪费时间。”吴风灿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摆摆手，“走吧。”
女生跑开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聚了泪。
故闻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帮腔，也没有安慰那个女生，但也没有为吴风灿的“直率”表示赞同。他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淡淡开口：“你说话可以委婉一点。”
吴风灿嗤了一声：“委婉了她们就觉得***。我试过，不管用。”
“那你也不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你是替你心疼还是嫌我丢人？”吴风灿忽然凑近他，眯着眼，似笑非笑。
故闻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擦了擦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把对女生的狠劲分一点到数学题上，老郑今天也不至于在***叹气。”
说完端起餐盘起身就走。
吴风灿看着他走远，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最后他把筷子一放，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食堂的天花板，发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气的叹息。
“行，又呛回来了。”
周四下午，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篮球场上照例聚集了一群人。吴风灿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被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得清清楚楚。他运球的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节奏感，切进内线的时候像一头扎进羊群里，没有人拦得住。
故闻没去打篮球。他在器材室借了一个排球，一个人占据操场边上的空地，对着墙练习垫球。动作说不上漂亮，一板一眼，严格按照上周老师教的动作要领来做——双腿打开与肩同宽，手臂夹紧，重心微低。
他垫了十二个，第十三个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排球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
球滚到篮球场边上。
吴风灿刚好在捡界外球，顺手把排球捞起来。他直起身，看见故闻正朝这边走过来，白色校服短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露出一点纤细的锁骨。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故闻靠近。
“给我。”故闻伸出手。
吴风灿没有立刻递回去。他把排球在手里转了一圈，问：“你一个人对着墙打，不无聊？”
“不无聊。”
“骗人。”吴风灿把球抛起来又接住，“一个人打球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
“那是你的标准。”故闻伸手去够球，“世界上的标准不止一种。”
吴风灿把手抬高了一寸，刚好让故闻够不到。
故闻踮起脚尖去抢，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他的手指碰到球的一瞬间，吴风灿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带一点方才运动过后的气息。两个人的身体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近得危险。
故闻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烫了一下。
吴风灿也被他这一退给弄得有些意外，手上一松，球落到地上，弹了两弹，滚远了。
“……给你。”吴风灿先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不太自然的干涩。
故闻弯腰把球捡起来，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吴风灿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刚才碰触到的并不是他的手，而是某种更隐秘、更私人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排球表皮蹭过的粗糙触感，以及故闻指尖那一闪而过的微凉。
“……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骂这一句。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老郑在***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五全年级统考，这一次的成绩会作为期中分班的重要参考。虽然不是最终决定，但占比不小。
话音刚落，底下哀鸿遍野。
“这次**难度对标高考，数学有压轴题，英语作文批改会压分。”老郑顿了顿，看向**排，“故闻，吴风灿，你们俩出来一下。”
两个人被单独叫到走廊上。老郑站在他们面前，双臂交叉，表情严肃但不算凶。
“吴风灿，你转学来的摸底考成绩我看了。”老郑语气平稳，“语文勉强及格，数学物理还行，其他基本等于零。英语尤其差。”
吴风灿低着头，脚尖踢着走廊的瓷砖缝，没说话。
“你聪明，我看得出来，但你从头开始补，你自己没有方向也没有动力。”
吴风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
“故闻，”老郑转向另一个人，“你是年级前十，学习方法好，人也稳。老师想让你帮他补习。”
故闻一直安静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看不出情绪。
“不需要他专门帮，”吴风灿先开口，语气有点冲，“我自己能搞定。”
“你能搞定英语单词吗？a*andon都拼不对的人，你跟我说你能搞定？”老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少在那嘴硬，这是你的机会。你如果这次统考再考不好，分班的时候只会掉到最差的班。到时候你就算想学也没人管你。”
吴风灿沉默了。
“故闻，你愿不愿意帮他？”老郑的目光落在故闻身上。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可以。”故闻说，声音轻而平稳，像是在答应帮忙搬一下书，答应帮一个举手之劳。
吴风灿侧头看他。那个人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站姿端正，表情淡漠，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色山茶——看起来无害，但你要伸手去摘，一定会被后面藏着的刺扎到手。
“那就定了。”老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从今天开始，****加一个小时的补习。我批了。”
老郑走后，吴风灿把手插在裤兜里，斜靠在走廊的墙上，半晌没动。
故闻正准备**室，身后传来吴风灿的声音。
“你不用勉强。”
故闻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没勉强。”他说。
“你心里肯定不乐意。被我连累，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吴风灿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比平时低，也比平时闷，“你这种人，最讨厌别人打乱你的计划了吧。”
故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掀动他额前被剪得整齐的碎发。
“吴风灿。”
被叫到名字的人抬起头。
“我已经答应了，就不会敷衍。”故闻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清冽得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所以你也别敷衍我。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交差，现在就去找老郑说清楚，我不想浪费时间。”
吴风灿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但这句话还是让他心底的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在走廊的灯光下站直了身体，看着那个清瘦的、脊背挺直的人，咬着牙说：“故闻，你等着。”
“我会让你收回这句话。”
故闻没接话，但他在转身**室的时候，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个算不上笑的意思，更像是对某种意料之中的反应感到满意。
周六早上，故闻来到约定的图书馆时，吴风灿已经到了。
不是踩点到，而是提前了十五分钟。
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连书名都还没记全的英语词汇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故闻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按科目分类的补习计划表——精确到了每周要掌握的知识点。每一页都是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的，重点难点用荧光笔画了线。
吴风灿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计划表，目光从上移到下，从密密麻麻的字迹移到严丝合缝的时间安排，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连我睡觉的时间都规划好了？”
“每天六个半小时，够了。”故闻翻开英语词汇书，推到两人中间，“先测一下你的词汇量。我说英文，你拼写。”
“上来就考？”吴风灿往后一靠，翘起椅子，“我还没吃早饭。”
“你吃了。”故闻指了指他嘴角。
吴风灿下意识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果然蹭下来一点面包屑。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你牙缝里有面包。”故闻面无表情。
吴风灿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闭上嘴，掏出手机用黑屏照了照自己的牙。对面的人已经翻开词汇书，笔尖点在第一个单词上，语气波澜不惊:“a*andon。拼一下。”
“A-*-A-N-D-O-N。”
“意思？”
“放弃。”
“会一个单词，不错。”故闻在表格上打了个勾，“下一个:a**lity。”
吴风灿看着他专注填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好像也没有平时那么气人了。阳光从图书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故闻偏白的皮肤上，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细细密密的。
“你盯着我干吗？”故闻没抬头，“a**lity，拼一下。”
吴风灿慌忙收回视线，随便蒙了一个:“A-*-I-L……什么来着？”
“错。”
故闻拿红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写字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骨节若隐若现，动作有条不紊。吴风灿发现自己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个需要研究才能弄懂的课题。
这个书**，怎么好像真的有点……不太一样。
图书馆的时钟走到十一点半，第一天的补习终于结束。
吴风灿把书一合，整个人趴到桌上，发出一声像是完成了二十公里负重跑的痛苦**:“故闻，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这才第一周的基础摸底。”故闻在对照表上记录完最后一笔，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下周开始正式上强度。”
“还有强度？！”吴风灿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你是魔鬼吗”五个大字。
“你之前欠的债太多。高一的知识如果落下了，高**更难补。”故闻把书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我和你说过，别敷衍我。”
吴风灿看着他从桌边走出去，忽然喊了一声:“喂。”
故闻停下脚步。
吴风灿坐在原位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今天谢了。”
“不用谢。”故闻推开门，身后传来那个人懒洋洋的声音。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故闻没回头，声音从门口被风送回来:“别迟到。”
门在他身后关上。
吴风灿收起桌上被自己磕了好几个牙印的铅笔，把满是红色叉号的笔记本塞进书包。他低头拉书包拉链的时候，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那支笔——刚才故闻借给他写单词用的，笔身还是温热的，带着那个人指尖的体温。
他把笔攥在手心，站起来，往图书馆外走去。
九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但大部分还是那种深得化不开的绿。
吴风灿走出图书馆大门，远远看见故闻已经走到自行车棚，正在开锁。那个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瘦，白色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他骑上车的时候，和曾经那个趴在教室桌上安安静静写单词的人，好像是同一个，又好像哪儿不太一样。
吴风灿靠在图书馆门前的柱子上，目送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法国梧桐的浓荫里。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等着明天快点来的表情。
好奇怪。
为什么和这个书**待在一起，比和那些人打一下午篮球，还要让他觉得更……不无聊。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那支笔，握太紧，笔帽在掌心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疯了。”他把笔收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重新把手机塞回去，自己跟自己说了句:“明天……带两瓶豆奶。”
第二周的星期二，吴风灿照例在故闻桌上放了一瓶豆奶，然后趴桌睡觉。
清晨的太阳还没升到教室的窗沿以上，光线是那种稀薄的、刚从夜幕里渗出来的浅金色。故闻进门的时候，吴风灿整个人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后颈和一只耳朵。耳廓被光从背面投成半透明，看得到细小的血管。
故闻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豆奶，又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人。他把豆奶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今天的是温的，大概是从家里专门热过。瓶身的热度一点一点渗进他的掌心。
他在那一瞬间犹豫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极缓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书包里抽出来，叠了两下，搭在了吴风灿的背上。
动作安静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翻开词汇书，背单词。
吴风灿趴着没动，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熟了。但在故闻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睛其实是睁着的，盯着自己桌面上被推过来的那件校服，瞳孔里有一点深深的、看不懂的情绪。
他假装没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假装没醒。
他只知道那件校服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和他上次背故闻去医务室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而他的耳朵，在那一刻，终于不争气地红了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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