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从苏念书包底层翻出那张画的时候，她正端着半杯温牛奶坐在矮凳上。
杯子一歪，牛奶洒了几滴在桌上。
"妈你别翻！"
她蹦起来就想抢。
我把画举高了半截。
一张A4纸，被撕成三块，又被人用透明胶一条条粘了回去。
画上两个人，大的披着长头发，小的扎两根辫子，中间画了颗红色的心。
旁边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妈妈我爱你。
粘得很认真，胶带裁得整整齐齐，沿着撕裂的口子一道一道贴好。
我翻到背面。
红色水彩笔，字比正面大三倍。
穷鬼。
苏念站在桌旁，两只手绞着睡衣下摆，脚趾蜷在拖鞋里。
"谁写的？"
她不说话。
"苏念。"
"……许乐颜。"
这个名字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上礼拜苏念的水壶盖不见了。我问她，她说丢了。再之前，校服外套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道杠。她说蹭的。
我拉过她左胳膊，卷起袖子。
一块发黄的淤青旁边叠着一块新的，颜色还是紫红色。
"这也是许乐颜？"
苏念把胳膊缩了回去，低头盯着地板。
手机这时候震了。
班级群。陶老师的头像弹出来，最前面@了我。
"苏念妈妈，苏念本周课堂表现评分为D。多次拒绝参加小组活动，***课堂纪律，请家长加强引导，不要总让孩子独来独往。另外，本周五下午两点，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准时出席。"
底下紧跟着家委会长许曼卿的接龙通知：
"亲爱的家长们，家长会互动环节需要每家准备一份育儿心得分享哦，已经报名的请继续接龙，还没报名的抓紧啦。"
接龙名单拉了老长，二十多个名字排列整齐。
没有我。
我往上翻了翻。
接龙通知是三天前发的。
那天我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问陶老师苏念最近状态怎么样。
没人回复。
连陶老师都没回。
隔了半小时，许曼卿发了条语音，下面一堆人回复"说得对""确实""深有同感"。
我点开那条语音。
"有些家长呢，自己不上心，回过头又怪学校怪老师，这种态度真的挺让人无语的。咱们班大部分家长都很配合，但个别的吧，怎么说呢，家庭氛围不好，孩子自然就不合群嘛。"
语气轻飘飘的，像随口闲聊。
但底下的回复很整齐：
"说得太对了。"
"不点名大家都知道是谁。"
"有的人确实该反省反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妈妈，她们在说我吗？"
"没有。"
"那她们是不是在说你？"
我蹲下来，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渍。
"都不是。喝完牛奶去刷牙，明天还要上学。"
她没动。
"妈妈。"
"嗯。"
"我不想上学了。"
她看着我，没哭。
六岁的小孩，说这句话的时候平平静静的，像是说今天不想吃青菜一样。
但就是这种平静，比哭更让人受不了。
我哄她刷了牙，塞进被子里，关了灯。
她的房间小得只能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书桌。台灯关了以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照在她脸上。
等她睡着了，我回到客厅，把她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一支被掰断的铅笔。
一块橡皮，中间被小刀划了一道口子。
数学练习册第14页，空白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苏念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
笔迹幼稚，但每一划都用了力气。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装回书包里，拉好拉链，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做完这些，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没开灯。老城区的出租屋隔音差，楼下有人在吵架，断断续续传上来几个词，听不太真。
说了能怎样？
跟谁说？
2
第二天送苏念上学，我在校门口多站了五分钟。
不是故意的。是苏念走进校门之后回了一次头，又回了一次头。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我冲她摆了摆手。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书包带子垮下来一边，步子小得像在量地砖。
我等她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