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万年的孤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茫然。“我忘了”的茫然，而是——“太多了，我不知道哪个才是开头”的茫然。像一个房间堆了太多东西，你想整理，但站在门口就已经累了。，尽量忽略自己还在发抖的腿。“那就从最近的事情开始说吧，”我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咨询室里，而不是在这个该死的**上，“从你为什么需要祭品开始。我不需要祭品。什么？”。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不出任何影子。“我不需要祭品，”他重复了一遍，“是他们觉得我需要。”。。他们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群被雷声吓坏了的鹌鹑。领头的老者脸贴着地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你是说……你从来没让他们献祭过？三千年，”伊戈尔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每隔三十年，他们会送一个人过来。穿着白袍子，绑着手。有时候哭，有时候骂，有时候吓得说不出话。你每次都杀了？没有。”。
“他们会自己吓死。”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一个来的时候，”伊戈尔继续说，“我很好奇。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活人了。我靠近她，想看看现在的人类变成什么样了。但是她看了我一眼，尖叫了一声，然后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吓死了。
面前这位是执掌“恐惧”与“湮灭”的古老邪神。他的存在本身，对人类来说就是致死量的恐惧。
可他语气里的那个东西，不是冷漠，不是无所谓，更不是炫耀。
是落寞。
像一个孩子蹲在蚂蚁窝旁边，他很想跟蚂蚁玩，但他的手指一伸过去，蚂蚁就死了。他不理解为什么，蚂蚁也不理解为什么，反正结果就是死。
“你觉得很孤单。”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问句的语气。
伊戈尔的人形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被这个词击中了什么地方。
“孤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一颗陌生的果实，不确定它的滋味。
“……可能是吧。”
黑袍人里有人偷偷抬了一下头。是那个老者的跟班，一个年轻的男孩，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偷看我的眼神带着恐惧，又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敬畏，又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不怪他。
对着邪神说“你很孤单”，这事儿搁在谁身上都会觉得离谱。
但我是心理医生。
孤单是我熟悉的领域。
“所以这三千年，”我慢慢地说，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你每隔三十年才能见到一个活人。但每个活人见到你都会吓死。你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他们就没了。”
“有几次，”伊戈尔说，“我想用触须碰碰他们，看他们能不能——”
“能什么？”
“……能扛得住。”
我忽然想起刚才被他触须碰到时的感觉。那种冷的、虚无的触感，像被抽走了什么。
“你想让他们适应你，”我盯着他模糊的轮廓，“你想找一个人，能够承受得住你的存在，能听你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
伊戈尔没有说话。
但他的雾气边缘在微微颤抖。
“他们不行，”他最终说，“都太弱了。”
“那我呢？”
我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发抖。
因为刚才我也差点被吓死了。那种生理性的恐惧还在我的血液里没散干净，我的手指到现在都是凉的。如果他觉得我也不行——
“你不一样。”
伊戈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急切。
“你怕我。我能感觉到。你的恐惧很浓，很刺鼻，像烧焦的——”他顿了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但不是对我。”
“什么？”
“你不是在怕我，”他说，“你怕的是‘我会死’。”
他看出来了。
一个能够感知恐惧的邪神，他当然能分辨恐惧的纹理。我害怕的不是他本身，我害怕的是死亡这个结果。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差别。前者是恐惧他，后者是因为他而恐惧。
“所以你没有崩溃，”他说，“你的心智还在运转。你还在想怎么活下去。”
“所以你觉得我能扛得住。”
“事实证明，你是对的。”
我忽然想笑。
三千年。
三千年才等到一个见到他不直接吓死的人。
这是什么概率？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我说。
他歪着头看我。
“咨询关系的建立，”我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笑，“我是你的咨询师，你是我的来访者。你付我的诊疗费，是我的命。”
伊戈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开始变暗了。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变暗，而是他周身的黑雾在渐渐变浓，像墨汁在水里扩散。
“诊疗费，”他忽然开口，“是什么？”
我想起来了。
他一个人待了三千年，人类的很多词他都不懂。
“就是我给你做心理咨询，你给我回报。”
“你要什么回报？”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我觉得他现在就可以跟我签合同。
我本来想顺着气氛说，你保证不杀我就行。
但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因为我看到他的雾——他的身体，他的存在——正在产生一种很细微的变化。那些逸散的雾气在往回收，边缘的轮廓在慢慢变得清晰。他在努力收敛自己，为了能更近距离地和我待在一起，而不会不小心把我弄死。
他在努力。
对于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邪神，让他去努力收敛自己的气息，这大概相当于让一个人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呼吸。
很难。但他真的在做。
“你问我能不能扛得住，”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反问他，“你自己呢？”
“什么？”
“你能扛得住吗？”
黑雾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像是被问到了某个他自己都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我不懂。”
“我的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血红色月光下，空气里那股恐惧的气味已经散了很多，“你说你等了三千年才等来一个能跟你说话的人。那这三千年里，你靠什么撑过来的？”
他沉默。
“你说上一个跟你说话的人求你不要杀他。你说完之后呢？他死了吗？”
“死了。”
“怎么死的？”
“太久没吃东西。**的。”
我闭上了眼睛。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他把那个人关在这儿了，那个人在他眼前慢慢**。”
我不知道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但那种画面在我脑子里很清楚：一个人被捆在**上，面前是一个无法名状的黑雾，没有水，没有食物。一天，两天，一直到很多天。
而伊戈尔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可能想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他的存在本身就会让人死，他又怎么能帮？
“你一直看着吗？”
“……是。”
“为什么？”
“他是这几千年来，”伊戈尔说，“第一个没有被我吓死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沙哑的、多重重叠的回响。那些回响一层一层地脱落，最后只剩一个很轻、很低的男人的声音。
“他饿了五天。第六天的时候，他跟我说：‘你能不能……变个样子’。”
“变成什么？”
“他说：‘变得像个人’。”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做不到，”伊戈尔说，“我试了。我从来没有变过形。我不知道人是什么样子的。我活了太久了，忘了该怎么——”
他停住了。
黑雾在人形的头部位置裂开了一道缝。像是想要模拟一张嘴。
“他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你长什么样啊’。”
我看着他。
黑雾还是黑雾。模糊的，缥缈的，边缘在不断逸散又收拢。
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像邪神了。
他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回应期待的小孩。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月光都开始发凉了。
然后我听到了很轻的声音。不是我发出的，也不是伊戈尔。
是身后。
那个黑袍年轻人——那个脸上还有血迹的男孩。他在哭。
他咬着袖子，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疯狂地抖动。
老者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我看到老者的手指在发抖。
“那后来呢？”我转回头，问伊戈尔，“三千年里，有多少人这样死在你面前？”
“很多。”
他的声音还是没有感情，只是简简单单回复了我两个字，但就是这种没有感情，反而让我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说的是事实。三千年，每隔三十年一个人。三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大人，而他已经送走了一百代人。
“所以你现在学乖了，”我说，“一开始就用触须试探。能扛住的就留下，扛不住的就快点结束。”
“……是。”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很**，”我说。
他沉默。
“但也很难受。”
他还是沉默。
“你每次试探一个人，都会想——这一个，会不会能扛住？会不会能跟我说句话？但是那些人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恐惧里。”
我吸了口气，发现自己的鼻子酸了。
“所以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害怕。因为你需要一个不害怕你的人，你需要太久了，久到你已经不敢相信自己能遇到。”
他的轮廓开始模糊。
不是那种要散掉的模糊。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变化——像一个人在拼命忍住什么。
“……会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沙哑的、重叠的、恐怖的，而是一个很普通的声音。
普通到有点陌生。
像是在三万年里，他第一次用这个声线说话。
“会有这种人吗？”
我看着他。
“会。”
我说这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我在咨询室里最确定的那种语气。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陈述事实。
“我现在就站在这里。”
猩红的月光已经完全被黑雾遮住了。
**上只剩下我和他。
还有身后那些跪着的人，他们终于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终于等来了它真正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伊戈尔忽然开口。
“林栀。”
“嗯？”
“你说的那个词，”他的轮廓微微抬起，像是在直视我的眼睛，“诊疗费。”
“嗯。”
“我的诊疗费——不是你的命。”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不再是沙哑的、低沉的、虚无的，而是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试探。
像是一个太久没有给过别人东西的人，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你想要什么？”
我正准备开口，忽然感觉眼前一黑。
不是晕过去的那种黑，是伊戈尔的雾气忽然包裹住了我的全身——凉，但不是虚无的凉。是有温度的。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脚下忽然一空。
**消失了。
月光消失了。
黑袍人的惊呼声越来越远，像被什么东西吞进了肚子里。
我的脚踩在了实地上。
雾气散去的时候，我站在一间屋子中间。
木地板，布沙发，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白开水。
我的咨询室。
我回来了。
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一声跳了一格，凌晨两点十四分。距离我被拖到那个该死的**上，刚好过去一个半小时。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
客厅的灯是暗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刚才的事情好像只是一场梦。
但我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麻绳勒出的红痕。
我抬起手，看着那几道深深的痕迹。
然后我听到了。
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嗡嗡声——从我手机的方向传来。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是黑的。
我拿起它。
屏幕瞬间亮了，但不是我设置的任何界面。纯黑色的**上，白色的字一个个跳出来，像是谁在用极其生涩的手法打字。
“这 是 哪 里”
四个字，中间还带着空格。
我的手指僵住了。
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
“我 好像 学会 了”
学会什么？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出现。这一次，那些空格消失了，字体变得流畅起来，像是打字的“人”突然适应了某种规则。
“我好像学会，怎么变小了。”
我盯着屏幕，瞳孔猛地收缩。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伊戈尔不在**上了。
他跟着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