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嫌老公没出息，把他撵回乡下老家待了十二年，每月只给他打五百块钱。
四十九岁那年，我查出了病，膝盖骨质增生加腰椎间盘突出，站不了久，蹲不下去，上下楼梯膝盖疼得像拿**。
单位的活儿干不动了，家里没人照顾。
我想起了刘根生。
我那个被我撵回贵州山沟沟里十二年的老公。
临走那天我甩给他一句话：“你在城里就是个废物，回乡下待着去，别给我丢人。”
十二年了。
每个月五百块打过去，他从没打过电话问我多打点。
过年他发一条短信：新年好。
我连回都懒得回。
现在我站在黔东南那个小村子的山路上，膝盖疼得一瘸一拐，看着前面那条上坡的石板路，忽然有点后悔穿了高跟鞋。
我以为他还住在十二年前那个漏雨的土坯房里。
我以为推开门，看见的会是一个缩在角落里、又黑又瘦、沉默寡言的老头子。
我甚至想好了怎么开口——
“根生，跟我回去吧，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了。”
语气要放软一点，毕竟是我把人撵走的。但也不能太软，不然他以为我求他。
村口有个老**在晒苞谷，看见我拖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找谁？”
“刘根生。”
老**上上下下打量我，表情变了。
“你是……根生嫂子？”
我点头。
她脸上浮起一种很复杂的神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你……自己去看吧。往前走，上了坡，最里头那家。”
我拖着箱子往上走，石板路两边种满了茶树，整整齐齐的，不像是野生的。
空气里有股好闻的味道，清苦带甜。
拐过最后一个弯，我停住了。
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立在山坳里，白墙黛瓦，院子用青石铺的地，干干净净。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了四个字——
“半山茶舍”。
门是虚掩的。
我伸手推开，看见院子里晒着一排排竹匾，上面铺满了还没炒过的茶青，绿油油的。
院子正中摆了一张石桌，桌上一套茶具，白瓷的，比我在城里茶叶店见过的都精致。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石凳上，正在给茶具倒水。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衫，袖子挽到手肘。肩膀很宽，腰背挺直。
我的第一反应是走错了。
“请问……刘根生住这儿吗？”
男人转过头来。
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他比十二年前壮了一圈，皮肤晒成了深棕色，下巴上有一圈修剪整齐的短胡茬。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躲闪的，低着头，像做错了事。
现在他看我，平静，稳当，甚至带了一点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从容。
“秀兰？”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
准备好的那句“跟我回去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石凳是凉的，硌得我膝盖又疼了一下。
刘根生给我倒了一杯茶。
“路上累了吧，先喝口茶。”
我没喝。
我盯着他那双手。十二年前，这双手在城里的建筑工地搬过砖、在饭店后厨洗过碗、在快递站分拣过包裹。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灰。
现在这双手干燥、粗糙，但干净。指节上有一层薄茧，不是干苦力磨出来的茧，像是长年揉捻茶叶留下的。
“这房子……是你的？”
我问。
“嗯。”
“哪来的钱？”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几年做茶叶，攒的。”
做茶叶。
我看着院子里那一排排竹匾上的茶青，又看了看门口那块“半山茶舍”的牌子。
“你一个人？”
“村里雇了几个人帮忙，忙的时候十几个，闲的时候三四个。”
我脑子嗡的一下。
雇人？十几个？
我每个月给他打五百块钱。五百块在城里不够吃一周的外卖，在这山沟沟里也就刚够交个电费买点米面油。
他拿什么雇人？
“根生，”我放下杯子，“我这次来是有事跟你说。”
“你先喝茶。”
“我不想喝茶。”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深——我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我身体不太好，腰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