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推在她背上的力道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可沈鸢的身体早已被七日的囚禁折磨得虚弱不堪，那轻轻一推便足以让她失去平衡。
她坠落的时候，听到了沈昭那一声撕心裂肺的“阿姐”。
这是她在人间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
也是她在人间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
坠落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漫长。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看见头顶的城楼上，沈昭被人死死按着，他的嘴张着，可她已经听不见他在喊什么了。
她看见沈婉站在城楼边，大红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沈婉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坠落。
沈鸢闭上了眼睛。
她想，这辈子太短了。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可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她认识的人，不属于人间，不属于地狱，也不属于天堂。那个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她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你甘心吗？”
沈鸢在意识消亡前的最后一刻，用尽了全部力气，在心里说了三个字。
不甘心。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第二章·涅槃
沈鸢醒来的时候，嘴里满是血腥味。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方熟悉的青灰色帐顶。帐子是粗布的，边角处打了补丁，帐钩是一对铜制的鱼形，鱼身上有磨损的痕迹。这帐子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处细节。
这是她十三岁时的卧房。
沈鸢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到身上某一处旧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细的、没有茧子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是她在边关磨砺出的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她愣愣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梳妆台上的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张稚嫩的面孔。十三岁，或者十四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颌线条柔和，嘴唇的颜色淡得像桃花。这张脸上没有风霜，没有刀疤，没有被岁月和战争碾过的痕迹。
沈鸢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又睁开。铜镜里的面孔没有任何变化。
她记得这张脸。
这是她十四岁之前的脸。那一年冬天，周氏差点把她嫁给北境部落的老首领。那一年之后，这张脸就再也没有这样稚嫩过了。
沈鸢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拼命回忆自己“死”前最后一刻的意识，那个声音，那句“你甘心吗”，那个“不甘心”。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不知道这是重生还是幻觉，不知道这是上天垂怜还是黄粱一梦。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是一个机会。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石板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着深秋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满地金黄。远处传来下人们忙碌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是梦。
沈鸢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发僵。她在梳理记忆，在核对时间，在确认自己到底回到了哪一天。
她找到了答案。
今天是建安三年九月十七。三天后，周氏会在正堂设宴，请来媒人和那位北境部落的使者，正式将她“许配”出去。
她有三天时间。
沈鸢转过身，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她记得自己在这个年纪藏了一些东西——母亲的遗物，父亲留给她的信，还有一些她偷偷攒下的银钱。她在床底的暗格里找到了那个小**，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封信和一对翠玉耳坠。
耳坠是母亲的。信是父亲写的，只有薄薄两张纸，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洇开，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鸢儿吾女：见字如面。父身在边关，心系家中。***去得早，你自幼无人照拂，是父之过。父这一生征战沙场，杀敌无数，从不怕死，唯独怕一件事——怕你受委屈。若有一天父不在了，你要记住，你是沈崇远的女儿，是镇北侯府的嫡长女，你的脊梁骨是铁打的，没人能让你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