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妹妹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跟着赵师傅学了七年烘焙，从揉面团开始，一直学到法式酥皮、糖艺拉花。后来被现在这家“幸福麦田”的老板招过去，一个月给六千块。她干了两年多，把一个日营业额不到两千的社区店做到了排队，第三年想让老板涨点工资，老板却说“初中生拿六千已经很高”，不愿意涨。
妹妹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小小的，像隔着一扇关不严的窗户在说话。
她说哥，我没闹，也没摔东西，就是心里堵得慌。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我不是嫌钱少，我是觉得这七年白熬了。
我握着手机听她把话说完。楼下夜市的油烟机嗡嗡响，混着她的呼吸声，像一首没人要听的歌。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
烘焙间里的烤箱一字排开，六台设备，哪台火力偏高她门儿清。一号烤箱左边比右边高十度，烤吐司要把盘子反转一次；三号烤箱密封条老化，蒸汽散得快，做欧包要多喷两次水；五号烤箱的温控器飘忽不定，只有她知道设到175度实际出来的是182度——这些事全在她脑子里装着，装得满满当当。
王总不知道这些。
王总只知道面包卖完了就催，卖不完就骂。催完骂完转头跟合伙人说：这活儿找个烘焙学校毕业的都能干，不就是照着配方来嘛。
又过了一个星期，妹妹接到一个电话。
是她以前在赵师傅那里认识的同门老孙。老孙被隔壁市一个开私房烘焙工作室的老板挖走了，那边要扩店，缺个能独当一面的糕点师，开价一万一，包吃住。
老孙说你来吧，这边老板不看文凭，只看手艺。
妹妹握着手机在后厨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挂了电话回去，把案台上的面粉擦干净，把工具按大小排好，裱花嘴一个个对号入座**收纳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去找王总辞职的时候，王总正坐在办公室里跟供货商砍价。
妹妹把辞职信放在桌上。
王总瞥了一眼，电话没挂，捂着听筒说你想好了？现在工作不好找。
妹妹说想好了。
王总挂了电话，说是不是因为工资的事？不是我说你，你这学历到哪儿都差不多。
妹妹没接话，把围裙叠整齐放在辞职信旁边，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王总大概以为她在赌气。
按照他的经验，过几天她就会回来，然后他勉为其难地加个三百块，这事儿就翻篇了。
但妹妹没有回去。
她去隔壁市的私房烘焙工作室上了半个月班之后，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
屏幕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厨师服，胸口绣着工作室的名字“麦香记”。背后是一排崭新的商用烤箱，不锈钢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她给我看她的宿舍。单人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法式甜点基础与进阶》，书角已经翘了。
我说你看得懂吗？
她说看不懂就慢慢看，慢慢看就看懂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赌气的硬撑，也没有翻身的痛快，就像在说今天的可颂发酵得不错。
我倒希望她得意一点。
但她没有。
她就是这样的人，被按着头太久，习惯了低眉顺眼，哪怕站直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后来从老孙嘴里我才陆续听说了“幸福麦田”那边的事。
妹妹走后，王总前后招了三个糕点师。
第一个是烘焙学校出来的，科班毕业，证书一摞。干了半个月，说设备太旧，配方不标准，受不了，走了。
第二个是从连锁面包店跳槽来的，要价七千五，王总咬着牙答应了——比给妹妹的多了一千五。这人干了两个月，做出来的东西卖相还行，但老客户尝了一口就摇头。常来的刘阿姨说，不对，以前那个小姑娘做的千层酥，酥皮能掉一桌渣，现在这个硬邦邦的，跟咬纸板似的。
然后是退货。
两个月里退了十一单生日蛋糕，三单翻糖，一单婚礼甜品台。
那单婚礼甜品台最要命。
新郎新娘订了六十人份的甜品，婚礼前一天送过去，翻糖花塌了三朵，慕斯蛋糕的镜面开裂。新娘当场哭了，婚庆公司打电话过来骂了王总整整二十分钟。
第三个还在试用期。
这人倒是踏实，但只会做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