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暖水袋------------------------------------------，天没亮她就起了。，她摸着黑穿衣服，毛衣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套。床头柜上放着昨晚就收拾好的包——毛线、橘子、两盒点心，还有昨天在超市买的暖水袋。红色的，橡胶味很重，八块钱。她在自己肚子上试过，灌满热水能捂一宿，早上起来还是温的。，天灰蒙蒙的，路灯光秃秃地照着公交站牌。她站在风里等了二十分钟，车才来。车上没什么人，她坐在最后一排，把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闭了一会儿眼。玻璃冰凉，贴在太阳穴上激得人一激灵，但她没挪开。。慢车票不用排队，她在自动售票机上按了两下，一张粉色的票吐出来，上面印着那个她现在已经闭着眼都能写出来的站名。，卖早饭的推车冒着白气，茶叶蛋和包子的味道混在一起。她买了一个包子，站在垃圾桶旁边吃了，烫得直换手，但吃得很干净，一点馅都没掉。。车厢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柴油混着泡面混着人身上的潮气，闻久了有点犯恶心。她把这归结为没睡好，把头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房子一点一点变矮，楼房变成平房，平房变成田地，田地变成秃秃的山。。她已经很习惯这段时间了。一开始她觉得久，慢车咣当咣当的，每站都停，上来下去的都是些灰扑扑的人。后来她发现这趟车其实挺好，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想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就看着窗外发呆。有时候她会打一会儿盹，醒来的时候刚好看见窗外那条河，过了河再过两个隧道，就到了。。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只暖水袋，橡胶的触感有点黏，不太好闻，但她莫名地觉得踏实。。她跟着人流走出站，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车夫看见人就吆喝。她没坐，五块钱的车程她舍不得，反正也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一条主街，两边是矮矮的房子，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邮局、信用社、卖化肥的店，还有那家她每次来都会路过的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几包烟和几袋饼干，老板娘坐在里面看电视，头都不抬。，地上的砖缺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潮着，踩上去脚底会陷一下。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环，敲起来声音闷闷的。。没人应。，等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黑猫蹲在台阶上，看见她，竖了一下尾巴，又放下了，不紧不慢地走到一边。她跨进门槛，闻到一股中药味，比上周更浓了，苦丝丝的，从门缝里渗出来，把整个院子都腌进了这股味道里。，他正躺在床上，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没听见敲门？”她问。
他慢慢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脸色比上周更白了，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被子上落了一些碎屑，不知道是点心渣还是什么。
她把包放在桌上，先把橘子拿出来。六个，橙黄橙黄的，在灰扑扑的屋里显得特别亮。然后是点心，两盒，一盒酥饼一盒绿豆糕，她在超市挑了半天，挑的都是软的，好咬的。最后是那只暖水袋，红色的，往桌上一放，橡胶味散开来。
“吃橘子吗？”她问，跟每周问的一样。
“不吃。”
“那喝口水？”
“不渴。”
她没再说，自己去厨房找了只碗，把橘子洗了洗，搁在床头柜上。又去烧了一壶水，灌进暖水袋里，拧盖子的时候烫了一下手指头，她甩了甩，没出声。
灌好了，她拿进屋，放在他被角旁边。
“不用。”他说。
“搁那儿碍不着你。”
他没再说话。她搬了椅子坐到床边，从包里掏出毛线。上周开始织的，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她不太会，织得慢，针脚松松紧紧，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织几行就要拆两行。她也不急，拆了就重来，反正有的是时间。
屋里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被子底下拱起来的轮廓，瘦得厉害，脊背上的骨头顶着被子，一节一节的。她盯着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织。
毛线针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黑猫从外面溜进来，跳上桌子，绕了一圈，最后趴在她脚边，尾巴一卷一卷地扫地面。窗户外面偶尔传来自行车的声音，叮铃叮铃的，由远及近又由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翻过来了，手搭在暖水袋上，没拿开，就那么搭着。
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织。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松了松。
快到五点的时候天暗下来了。这个季节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到了五点屋里已经灰蒙蒙的。她放下毛线，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搁着半把挂面，一个鸡蛋，还有一小瓶酱油。
她烧了水，把面下进去，打了个鸡蛋。锅是铁锅，有点锈，煮出来的水发黄，但她不在意。面煮好了，她卧了个荷包蛋在上面，端着碗进屋。
“吃面了。”
他慢慢坐起来，靠着床头，接过碗。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怎么，不想吃？”
“……不饿。”
“不饿也吃几口。昨天的饭你没吃吧？”
他没回答。她看了一眼厨房，灶台干干净净的，碗筷还是上周她用过的那些，搁在原来的位置，连动都没动过。
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把面条挑起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是一根，又是很久。荷包蛋他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汤变得黄乎乎的。
半碗面他吃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他把碗递给她，里面还剩小半碗汤，飘着几点蛋花。
“吃不下了。”
她把碗接过来，没说什么，端到厨房，把剩下的汤喝了。站在锅台前喝的，就着锅，呼噜呼噜的，喝完之后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收拾完回来，他已经躺下了。暖水袋抱在怀里，被子裹到下巴。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他脚边，一人一猫都闭着眼，呼吸声很轻，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猫。
她关了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他床前的地上，细细的，像根线，又像一道裂缝。她把毛线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
“下周别来了。”他忽然说。
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天花板说话，又像是在跟那只猫说。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跑这么远，不值当。”
她把毛线包背到肩上，拉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值不值当是我说了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久到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她迈出门槛的时候，听见背后一句很轻的话。
“……橘子下次少带点，吃不完。”
她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门，站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把门带上。
“知道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木楼梯吱呀吱呀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院子里的黑猫叫了一声，细细的，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他翻了个身，把暖水袋往怀里拢了拢。
外面起风了。窗户响了几下，他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黑猫从床尾钻上来，踩着他的被子转了两圈，最后卧在他臂弯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没睁眼，手搭在猫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
暖水袋还温着。隔着被子，那点温度慢慢渗进来，不大，但刚好够他手心里暖一暖。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橘子，问他吃不吃。那时候他没回答。现在他说了，少带点，吃不完。
其实不是吃不完。
是怕她拎着重。三个多小时的慢车，换公交，走那么远的路，一兜橘子看着不重，拎久了手指头上会勒出红印子。
但他没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黑暗里把暖水袋抱紧了一点，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猫的呼噜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慢车碾过铁轨。
后来他睡着了。
桌上的橘子还搁在碗里，橙黄橙黄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