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瓶药不见了。我盯着床头柜上那个空荡荡的凹痕，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靶向药，主治医生叮嘱每天必须按时吃的救命药，昨晚睡前我亲手放在这里的，今早只剩一个空药盒。
我抬起头，宋远正在阳台浇花，清晨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他灰色家居服上，他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用小剪刀仔细修剪栀子花的枯叶。
"宋远。"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嗯？"他没转身，又剪掉一片叶子。
"我床头柜上的药，去哪了？"
他剪刀停住了。
那片枯叶飘在地上，被穿堂风推到墙角。
他慢慢转过身，袖口还沾着水渍，那张总是温和体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似戒备的神色。
阳台的光太亮，照得他脸色有些发白。
"药房那边。"他搓了搓手指，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通知说这批药有质量问题，需要统一召回复检。我一早起来去拿的，怕你醒了看见空盒子着急，本想跟你说一声的。新的药明天就到。"
"召回？"我拿起空药盒举到他面前，盒子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召回标识，"上周我去医院拿药的时候，药剂科的周姐亲手递给我的，还说这批新到的货质量最好。宋远，我就靠这个药**，你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说？"
"说了你不也要多想吗？"他的声音忽然升高，随即又压了下去，脸上浮起一种近乎受伤的表情，"苏晚，我每天上班下班伺候你吃药复查，夜里你咳嗽我爬起来给你倒水，容易吗？就因为帮你提前去药房处理了一下，你就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连自己老公都不信？"
不信。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最软的地方。
他说得委屈，说得真切。如果不是那个干干净净的空药盒上没有任何召回通知，如果不是周姐上周才亲口跟我说过这批药没问题，我几乎就信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在晨光里显出的那份疲惫和委屈。
五年了。我和宋远结婚五年了。
朋友们都说我命好，嫁了个安和医院的行政副院长，年轻有为，对老婆体贴入微。生了女儿念念之后，他主动说让我在家带孩子，不用出去受累。外人看来，这是模范家庭，是所有全职**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
直到六个月前，我确诊了。
医生说情况不算最坏，靶向药效果不错，积极治疗有很大希望。
从那天起，宋远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丈夫"。他亲自帮我对接主治医生李主任，每天准时提醒我吃药，深夜陪我去急诊，在我化疗呕吐时蹲在马桶边扶着我的额头。
我以为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人。得了病，但身边还有一个值得托付的男人。
可此刻，我盯着那个空药盒，心里那层薄薄的安全感，好像被什么东西戳出了一个**。
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行了，别想了。"宋远走过来，伸手要拿我手里的药盒，"明天我拿到新药就给你补上，耽误不了。"
我没松手。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们对视了两秒钟。他的样子像往常一样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心疼。但他的手指是凉的，凉得不像一个从温暖客厅走过来的人。
他似乎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手缩了回去，扯了扯嘴角，转身去了厨房。
"我给你煮粥，你先躺会儿。"
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把那个空药盒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三遍。
没有召回标签，没有通知贴纸，瓶盖上甚至还留着我昨晚拧开时指甲不小心刮出来的那道浅浅的划痕。
这就是我昨晚吃药前亲手拧开又拧上的那瓶。
"召回复检"四个字，从哪来的？
我放下药盒，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靶向药的厂家名称加"召回"两个字。
搜索结果里，没有任何相关新闻。
厨房里粥的香气飘过来，和那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寒意搅在一起，说不清是暖还是冷。
宋远端着粥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手机屏幕关掉了，脸上维持着适度的疲惫和沉默。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空药盒被他顺手收走，动作自然得像在收拾一件不值一提的垃圾。
"慢慢喝，别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