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餐店的后屋------------------------------------------。5月13日，周三，多云。不是5月12日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后背没有汗，胸口不闷。昨晚没死。，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遍，才去洗脸。水凉，冲了两把。抬头看镜子，眼下青黑还在，下巴那颗痘也没消。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王叔”，声音很小，像是在试自己的嗓子。。楼道里的药味淡了很多，几乎闻不出了。老周的门关着，没有再冒烟。三楼女教师的门也关着，没听见高跟鞋响。整栋楼安静得像是没人住。。王叔站在蒸笼后面，戴着那副橡胶手套，动作很慢。苏言排在最后面，前面那个大爷要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粥。王叔夹包子的时候手没抖，但苏言注意到他把包子装袋后，在袋口多捏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封在里面。。扫码，说了句“老样子”。王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夹包子，装袋，递过来。苏言接的时候，王叔的手指隔着袋子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偏咸。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对。今天包子馅儿的味道比昨天重。他说不上来，但喉咙里冒出一股腻。他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硬咽下去了。，往公司走。五金店门口那条黄狗今天在，老头也在。老头还是蹲着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走。苏言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步子，想看老头一眼。老头没抬头，但烟头亮了一下。苏言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他停下来，回头。“你说什么？”苏言问。。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转身进了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的灯没开，黑洞洞的。苏言站了两秒，走了。，打卡，坐下。屏幕上的文案还没改完，他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同事没过来。隔壁工位空着，桌上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水面漂着一层灰。他这才想起来，昨天同事衣领上的酒渍。今天那人没来上班。。没有新消息。，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站在马路边上啃。三明治是金枪鱼的，酱太多，腻。他吃了一半就扔了，把包装纸攥成团，丢进垃圾桶。往回走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对话框。没有新草稿，没有新消息。他又翻到日历，确认今天确实是5月13日。。组长不在，没打招呼。，他被挤到门口，脸贴着玻璃。外面的隧道一片黑，偶尔有灯光闪过。他看着玻璃里自己那张脸，眼下青黑，嘴唇发干。旁边一个女的抱着一束花，花香太浓，他打了两个喷嚏。，下车。出站口天灰蒙蒙的，小区门口的老头没探出头来。
苏言没回宿舍。他直接去了早餐店。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只留了半人高的一条缝。他弯腰钻进去。
里面灯亮着，台面擦得很干净，反着光。王叔坐在最里面那张折叠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桌上还有一面镜子，很小，巴掌大，背面的银漆掉了大半。苏言认出就是昨天王叔掏出来的那面。
王叔没抬头，只是说：“坐。”
苏言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他看那面镜子，镜面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
“你昨天说让我找三楼那个女的，”苏言说，“她是你前妻。”
王叔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你让我找她借镜子。”
“对。”王叔终于抬起头。他眼圈很重，像是几天没睡。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她为什么恨你？”
王叔没接这句话。他把那面破镜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这面是我当初困住它用的。”他说，“现在已经裂了。你得去找她那面穿衣镜，整块的，一米五高。那镜子能把你全身照进去。”
“照完就没事了？”
王叔把镜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照完，它就从你身上出来了。但出来的只是它的一部分。它剩下的部分还在这栋楼里，在别的人身上。”
苏言没说话。王叔也没催。两个人就那么沉默了一会儿。墙角有一台旧的摇头扇在转，嘎吱嘎吱的，像什么东西在磨牙。
“为什么是我？”苏言问。
王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因为你已经死了三次。它摸到你了。你不把它弄出来，你**次死的时候，就醒不过来了。你会变成它，它占着你的身体，去找别人。”
苏言盯着他。“你不是说过你自己逃出来了吗？你怎么做到的？”
王叔把水杯放下。摇头扇吹过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一动一动。“我花了十年。”他说，“十年，每一天都在死。第十二次的时候，我找到了那面镜子。然后我站在镜子前面，盯着自己的影子盯了三个小时。它出来了，我活下来了。但那是我。你不一定有十年。”
苏言把背包拎起来，站起来。
“她在几楼？”他问。
“三楼。门牌302。”王叔没站起来，也没看苏言。“她姓孟。你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她会开门。”
苏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她会不会对我不利？”
王叔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她现在不是人了。但她还认我。”
苏言掀开卷帘门，走出去。外面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光晕昏黄。小区门口的老头这回探出头了，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他没上楼。他站在单元门口，抽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口袋里那包烟还是上个月买的，已经皱了。他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他把烟掐灭在单元门口的垃圾桶上，推门进去。
楼道灯坏的那根已经完全灭了，只剩另一根在闪。他走到二楼，老周的门关着，没有药味。他停下来，听了听。里面没动静。继续上，到三楼。
走廊灯没开。他踩着脚下的地面，声控灯也没亮。只有302门口上方有一盏小灯，瓦数很低，发着黄光。门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木头色。
苏言抬手，没敲。他站了大概十几秒，才用手指节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不是灯，像是某种布料挡住了窗户。里面的人没出声，只是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黑眼珠占了大半，虹膜颜色很深，几乎看不清。
“孟姐。”苏言说，“王叔让我来找你。”
门缝后面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门开大了些。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脸上没有表情，法令纹很深。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掉下来几缕挂在耳朵前面。她看了苏言一眼，然后转身往里面走，没说“进来”，也没关门。
苏言跟了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和快递盒。茶几上放着一面穿衣镜，靠着墙立着，很旧，木框漆皮都翘了。镜面很干净，反着光。
苏言站在镜子前面。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眼下青黑，嘴唇干，衣服皱巴巴的。和他想象中的自己一模一样。
孟姐走到沙发边，把那堆衣服拢了拢，腾出地方坐下。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
“他让你来借镜子？”她问。声音沙哑。
苏言嗯了一声。
“他不自己来？”
“他说你恨他。”
孟姐弹了一下烟灰。烟灰掉在地上，没落进烟灰缸里。“我恨他，因为他不该一个人逃。”她说，“他该把我带上的。”
苏言没接话。他看着镜子，自己的影子一动不动。
“你站过去。”孟姐指了指镜子前面那块地。“站到光下面。”
苏言走了两步，站在镜子正前方。头顶有一盏灯，惨白色，照得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瞳孔慢慢收小了。
“你看到了什么？”孟姐问。
苏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后，多了一个影子。不是他的，是另外一个人的轮廓。那个影子站在他左边，比他矮半头，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苏言说。
孟姐把烟掐灭了。“它。”她说，“它已经在你影子里了。”
苏言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白墙。
再转回来看镜子，那个影子不见了。
孟姐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影。“你只有一次机会，”她说，“再把那面大镜子移到太阳光下，站上去，盯着自己的影子。它就会出来。”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孟姐说，“只有正午，光够直。其他时间没那么多。”
苏言转过身正对着她。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知道它会跑到谁身上去吗？”苏言问。
孟姐没回答。她伸手把那面穿衣镜转了半圈，镜面朝向墙壁。
“那是他自己的事。”她说。
然后她看了苏言一眼。那一瞬间苏言觉得她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光彩，像两颗玻璃球。
“你可以走了。”她说。
苏言走出302。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了，没有声音。走廊里灯还是没亮。他扶着墙往下走，脚踩在地面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老周的门里有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他没停。
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302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暗红色的光。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那个陌生对话框，多了一条消息。
“她骗你。”
苏言盯着这三个字。发信人没有头像，没有备注，和之前那个“别去三楼”是同一个号码。他又抬头看了一眼302。
窗帘上印出一个人影。不是站着的，是趴着的。像是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苏言握紧手机，快步走回自己那栋楼。进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302的窗帘已经拉平了，人影消失了。
他上楼，进屋，坐在床沿上。手机又震了。
“她不是人。”
苏言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灯管嘶嘶响。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明天中午，他得去302，站在那面镜子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