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封印------------------------------------------，胖虎破天荒地没有趴在她肩膀上打盹，而是蹲在门口的三轮车坐垫上，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车座，节奏跟庙里敲木鱼似的，整只猫看起来很焦虑。：“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身上有封印。”，然后敲得更快了，那频率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脖子上那条红线都快烧起来了，你跟我说别紧张？。，楼下有个饿鬼正在往上爬，那个饿鬼跟师父二十年前封印的东西是同一个，而她现在身上的屏蔽正在失效。，那个饿鬼会把她当成师父本人来追。因为饿鬼的脑子分不清谁是谁，只认气味。谁封了它它恨谁，谁身上有封它的人的气味它就追谁。：麻烦。，是麻烦。就像你出门忘了带钥匙，低头一看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叫了个车结果司机在对面马路绕了十分钟还没找到你在哪就是那种程度的麻烦。烦人，但不值得慌。“要是屏蔽彻底没了，”苏荇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那条红线，语气像在讨论明天点哪家外卖，“那个饿鬼爬上来找我，我能打得过吗？”，表情很微妙，像是被她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放下缸子，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般人问的都是‘它会不会吃了我’，你倒好，先问能不能打得过。怕又不能当饭吃。打不打得过才是实际问题。说实话不知道。因为没有人跟那东西正面交过手。当年处理官仓暗窖的那批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你师父能封住它，靠的也不是硬碰硬，是把它的封印跟全城地脉绑在一起，用整座城市的阳气压着它。你师父那个级别的人都不选择正面打，你觉得呢？”，点点头：“那就是可以打。”：“我刚说的你听进去了吗？你师父都不敢我师父是我师父，我是我。他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打不过的东西不代表你打不过’。当时我以为他在鼓励我，后来发现他只是懒得自己动手。”苏荇把茶杯搁在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谢谢爷爷的情报。我先回去补觉了。”
莫爷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中村早市的烟火气里，端着他的搪瓷缸子沉默了很久。
旁边三轮车上，胖虎终于停止了用尾巴敲车座的动作，跳下来跟上了苏荇。莫爷爷收回目光，低头对着茶缸子里黑得发亮的茶水嘟囔了一句师父当年说过的话不是原话，但意思差不多：
“这丫头跟她师父一个德性。天塌了先问能不能拿来当被子盖。”
苏荇回出租屋后没有补觉。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把她师父留给她的那个旧木箱子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箱子不大，樟木的，边角包着磨得发亮的铜皮，锁扣早就坏了，用一根红绳随便系着。她师父生前说过这箱子里的东西她以后用得着，但没说具体什么时候用。
苏荇打开箱子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用一个词概括就是老物件。
一叠泛黄的信纸，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没写收件人也没写寄件人。
一块玉佩，系着褪色的红绳，上面刻的符号跟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符咒都不太一样。
一把巴掌大的铜镜，正面还能照人，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还有一捆香，用红线扎着，香体是深褐色的，闻起来不是普通檀香，隐约有股墨汁和某种说不出的焦糊味。
苏荇先拿起那叠信。信封打开，里面是师父的字。她师父的字她很熟悉潦草，笔画连带，有时候一个字写到一半就拐去写下一个，像是手永远跟不上脑子。
但这封信上的字不一样。写得慢，一笔一划，每个字都像是花了很多力气才写下来。有些笔画甚至是抖的。她从来没见过她师父写字抖。
信的开头就很炸裂
“苏荇，展信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去了城南粮仓那个老小区，并且见到了李师傅。他是个好人，别为难他。也说明楼下那个东西快压不住了。你能闻到尸油味的时候，封印大概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的月圆夜，封印会完全破除。”
苏荇看了眼窗外。月亮在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轮廓，看着挺圆。她算了算日子，三天后就是月圆。
“老东西，”她低头看着信，语气介于想骂人和想笑之间，“你说的三个月在哪儿呢？”
信继续写道：“当年封印它的时候，我在它身上绑了三层锁。第一层是城脉，第二层是我的魂力，第三层是你。”
苏荇的手指停在纸上，又倒回去把最后三个字重新看了一遍。第三层，是你。她翻到下一页，师父的字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写到这段的时候手已经快握不住笔了。
“你不是我捡来的徒弟。你是我专门找到的人。天生灵力场跟那座城脉完全契合的，每代最多只有两个人。前面那几个都死在了粮仓暗窖里，骨头混在那堆带牙印的骸骨中，分不出来谁是谁。
你是我找到的最后一个合适的容器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喜欢容器这个词。换个说法：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能扛得住这个封印的人。”
苏荇把信放下，深吸一口气。她从小就知道师父是个计划通每顿饭都在算计什么菜最省煤气，每个月的香火钱都算好了多少买符纸多少买朱砂多少留着急用。
但她没想到他的终极计划是把一个上古饿鬼的封印塞进了自己徒弟的身体里。这种级别的未雨绸缪，她觉得多少有点过分。
信的最后几行写得很小，小到她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我不配叫你原谅我。我在你身上留了这条封印，其实跟沈临渊在那个厨子身上留禁言咒是一回事我们都在用活人做封印的零件。唯一的区别是他是为了往上爬，我是为了压下去。
但对你来说，区别大概不大。所以，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扛了，把这块玉佩打碎，封印会转移回它该去的地方。
代价是你会的所有术法都会消失，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我研究过做普通人也不差，至少不用担心房租。师父留。”
苏荇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轻，不像是对待一张纸，像是怕把它弄疼了。
三秒之后她猛地站起来，把旁边睡着的胖虎吓得一弹。
“什么叫至少不用担心房租？！老东西你这封信写了三页纸就最后一句话还是挤兑我是吧？？？”
胖虎尾巴炸成鸡毛掸子，眼神很凶：你发疯能不能打个招呼？
苏荇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拿起那块玉佩翻过来。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阵图，阵眼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她拿指甲一掐就知道是放血用的。
血滴入这个凹槽，阵法就会启动，封印会从她身上剥离，转移到另一个容器里八成是这块玉佩本身。玉佩会碎，她的灵力会消。这就是师父留给她的脱身机会，代价是变成一个普通人。
房租得自己挣，捉鬼没法再接，被胖虎偷吃泡面也没法追着它满屋跑了。
她翻来覆去把玩了一会儿这块玉佩，然后把它挂在了自己脖子上，贴着锁骨那条红线。
“碎了太浪费。留着，当个备份。”
她站起来，把铜镜揣进兜里，那捆香也塞进去。
站在床边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既然封印只剩三天，那就别等了。主动下去，趁屏蔽还没完全失效，先看看那个饿鬼到底长什么样。
打不过再跑不过她这辈子还没打过一次没打先跑的架，不差这一次。
“胖子，走了。”
胖虎从枕头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很警惕：又要去哪儿？
“回那个老小区。这次不只去五楼去五楼以下。真正的暗窖在地下，被封印埋在粮仓旧址下面。
污水管道是打穿封印的唯一通道，所以那个女人的头发才能从暗窖一路往上蹿，蹿到十二楼排水口。”
胖虎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生无可恋。
苏荇换上灰色道袍这次是干净的那件把铜钱揣进内兜里，铜镜挂在腰上，玉佩贴着胸口放在红线旁边。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灰的保温杯，泡了杯速溶咖啡倒进去。胖虎跳到她肩膀上，尾巴重新围成一条橘色围脖，低声咕噜了一下大概是“出发就出发，反正这个月猫粮钱你还没挣够。”
老小区门口，周敏正抱着一个小行李箱坐在花坛边上。看到苏荇走过来，她蹭地站起来，表情急切中带着一点心虚。
“道长，我昨晚在朋友家睡的，但是早上回来拿东西的时候发现走廊地上又多了一撮黑头发，就在我家门口。”
苏荇接过周敏递过来的保鲜袋看了看确实跟昨晚排水**那团一样，黑色长发，末端分叉，潮湿，带着一股极淡的腥甜味。“它从管道爬不出来，换了一条路线。这说明封层已经挡不住它了，它的触角伸到了十二楼。”
周敏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
“那、那怎么办？我要不要搬家？”
“搬家没用。它认的是这栋楼的气味，你身上已经有了。搬到哪里，它都能顺着下水道找到你。”
苏荇收起保鲜袋，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符折成三角形的平安符递给她。“这张符不是防它的防不了那种级别的东西。是防别的。这栋楼里除了它，还有其他东西在跟着它往上爬。拿着别丢了。”周敏双手接过来，姿势郑重得像在领奖。
苏荇直接去了物业值班室。王大爷已经把她要的下水管道图纸从总公司档案室翻出来了，摊在桌上等着她。
图纸老旧发黄，折痕处已经快磨破了，但管网标注还算清楚。她找到四楼和六楼之间的夹层位置，手指顺着排水管的线路往下走十二楼的厨房排水管垂直向下，穿过十一楼、十楼、九楼，在四楼进入夹层。
然后在夹层底部有一截横向管道，再往下通入主排污管。在夹层中段管道旁边有个手写的红色标记，笔画潦草，写了两个字“封堵”。
“这是谁标的？”
“不知道。这份图纸是三十年前交房的时候开发商给的存档，那个红字应该是当年施工方画的。”
“封堵的意思是管道在这个位置被截断了。如果管道被截断了，那头发就不应该能从地下爬到十二楼。除非”她顿了顿，手指停在红字上，“有人把封堵打开了。”
王大爷的表情变了一下。苏荇没再多说，把图纸卷起来还给大爷，走到隔壁杂货铺买了一捆十米长的尼龙绳、两节强光手电、一包湿纸巾和一包辣条。路过收银台的时候又加了一罐红牛。
回到老小区门口，胖虎蹲在花坛边上等她，看到她手里的红牛，眼神很复杂，大概是“你买红牛还不如给我买根肠”。
一人一猫从四楼消防通道再次进入封层。502的房间还是那么干净，空气里的焦糖味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的铁锈和尸油混合的气味。
苏荇没有在厨房停留，直接走到客厅，推开墙角那个老式衣柜衣柜后面是一扇暗门。
她在物业图纸上看到过这个标注，但现场看还是觉得离谱：暗门只有半人高，嵌在墙体里，门框上糊了三十年没换过的墙纸，边缘有一圈颜色比别处深的水渍，手指往上一按是软的，说明门那一侧全是水汽。
她一脚踹开了暗门。门板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封层里回荡了很久，像是什么东西的叹息终于落了地，闷闷的，带着一股凉风从暗门后面灌出来。
不是地下室常见的那种霉味、馊味、水泥返潮味是肉坏了。大量的肉在密闭空间里闷了很久之后，那种能把人胃里的东西直接顶到嗓子眼的臭。
苏荇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从兜里掏出那包辣条撕开，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开强光手电往暗门里照了照。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是水泥砌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的东西，在手电光下反着幽暗的油光。墙面上有一道道竖着的痕迹，五条一组，从墙壁高处一直划到低处，每隔一段就出现一组，深浅不一，但方向全都一致。
手指抓出来的。指甲在水泥墙面上反复抓挠留下的沟槽。不是一个人的沟槽的宽度和深浅有至少三种不同的手型。
苏荇叼着辣条嚼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肩膀上已经把耳朵压平的胖虎。
“三种手型。至少三个人从这条楼梯上被拖下去过。”
胖虎没出声。它的爪子死死**她的肩膀，尾巴绷得跟铁丝一样直，尾巴尖炸成了一朵蒲公英。
苏荇吐掉嘴里的辣条棍，拧开红牛喝了一口，把强光手电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走了。去看看楼下那位饿了三百年的大姐，到底长什么样。”
脚下的台阶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踩在水泥上的声音是踩在某种松动的东西上。她低头用手电照了一下脚底，台阶表面那层油光正在缓缓渗出一小圈液体，黑红色的，粘稠的，她抬脚的时候鞋底拉出了一根细丝。
苏荇低头看了看鞋底，表情很嫌弃。她偏头对肩膀上已经炸毛炸成一颗毛球的胖虎说：“你说这算不算干洗费另算的范畴。”
胖虎没有回答。它在盯着台阶下方那个黑洞洞的空间，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