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盯着天道吃饭的人

旧梦------------------------------------------，日头已经偏西。，让扛了一天麻包的汉子们填了肚子再走。丫鬟们提着食篮在货棚底下分派，苏爷爷领着一行人排着队领，嘴里念叨着许大善人的恩德。，蹲在货棚边沿，一口一口地咬。，硬，凉了之后有些扎嗓子。他嚼得很慢。"公子。"。是白天码头上随轿的那个丫鬟——大小姐身边贴身的那个，靛蓝棉布，手里提着空了大半的食篮。她大约是分完了饼，往回走时顺路。"今日在码头上，小姐瞧你做事利索，不像是寻常来扛活的。"她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句不紧要的话，"府里近来缺人手，管事的让我顺嘴问一句——公子若是还没旁的打算，可愿去府里做护院？管吃管住，按月还有些银钱。"，已经往旁边走了半步，弯腰去收地上别人喝空的茶碗，动作麻利得像不过是捎了句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是多体面的差事——站在大门和二门之间，拦一拦闲人，晚上提灯笼巡几圈院子。但凡有几分身份的人都不会干。但对一个乞丐来说，这是往上踩了一大步。，就把这一步递了过来。"是大小姐的意思，还是二小姐的意思？"他问。，手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然后她继续摞，语气平稳："是府里的意思。公子莫多想。"。他将肩上的破布外衫拉了拉："容我考虑一晚，明日回话。"，福了一福，转身往轿子那边走了。步履利落，像方才不过是在码头上随手捡了片树叶子。
苏爷爷拄着竹杖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饼吃完早些歇。"
谢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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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破庙的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裹着初秋的凉意。苏爷爷靠着墙角已起了轻微的鼾声。谢寻躺在干草堆上，盯着房梁上那几根被岁月熏黑的横木，很久没有合眼。
他不想去。
那座深宅大院里，大小姐身上缠绕着和知夏一样的寒气，一天比一天浓。二小姐那双眼睛像一把尺子，见了什么都量一量、记一笔。那不是他该靠近的地方。
可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浮起的却不是这些。
是码头上的那个午后。大小姐递给他茶的时候，微微低下头，指尖往后收了一寸，不碰他——那个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但知夏第一次递东西给他时，也是这样的。也是指尖往后收一寸，怕碰到他，怕他不自在。
然后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的颜色和知夏不一样。但那里面安静的分量，那种不说话的、只是看着你的方式——他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时以为是因为那股寒气。
现在他才意识到，不只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堆里，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画面翻来覆去，怎么都按不住。许允秋——白日里听码头管事提了一句大小姐的闺名——她斟茶时的侧脸，她拢发时手腕弯起的弧度，她说完话之后唇边留的那一点极淡的笑意。
和她一模一样。
不是长得像。是一种更深的、更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一个模子在不同的坯土上压出的纹路，坯土不同，纹路却重合了。
谢寻把手臂压在眼睛上，喉头发紧。
他来这里是为了把自己埋掉。不是为了再找一个长得像她的人。
可他已经看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是他很久不敢触碰的画面。
山间，暮色四合。石阶尽头，一座殿阁依崖而立，琉璃瓦映着最后的天光。
少女站在台阶上，裙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是笑着的。
"谢寻，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年轻的，带着那种只有站在最高处的人才有的底气："我答应的事，什么时候忘过？"
梦中没有情节，只有碎片，跳跃着，像风翻书页。
画面一闪。
古旧的藏书阁里，烛火摇晃。知夏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卷发黄的帛书，上面的字迹已模糊了大半。她偏过头，皱着眉，念给他听：
"天道有常。然天亦有饥。初食草木之精，继食百兽之灵。及至人寿渐盛，复食人魂。而今灵修遍野，天道嗅其香——"
她停下来，抬头看他："这是在说天道会饿？"
他靠在书架旁，手中翻着另一卷，语气漫不经心："古人寓言罢了，拿来警戒后辈修炼莫要贪进的。你还当真了？"
"可是这里写了——从草木到百兽，到凡人，再到修士。像不像在说，天道的胃口在变大？"
"知夏。"他合上书，向她走了两步，"就算这上面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历代祖师活了几百年，也没见谁被天道吞了。你身上那点寒气，未必就是什么选中不选中。就算是——"
他站到她面前，低着头看她，眼底是那种尚未被任何事击败过的自信。
"有我在，你怕什么？"
知夏抬头看着他，片刻，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我不怕。"
画面再次碎裂。
这一次，没有藏书阁，没有山间暮色。只有风，很冷的风，和她身上那股越来越浓、怎么也驱不散的寒气。
他抱着她，掌心按在她后背，灵力不要命地往她体内灌。但那些灵力像是流进了无底的黑井，连一个回响都没有。
她的嘴唇在动。
她在说什么。
他听不清。他怎么都听不清。他拼命凑近她的唇边，只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你答应过我的……"
"……别……"
她的眼睛望着他。不是怨恨。是心疼。
然后她不动了。她身上那股寒气，在那一刻，忽然全部散去——不，不是散去。是被抽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把最后一丝光吸干，然后餍足地退去了。
他抱着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帛书上那行字。初食草木之精，继食百兽之灵，复食人魂，而今嗅灵修之香。她给他念过。他说那是古人寓言。
她信了。
谢寻猛地睁开眼。
破庙的房梁依旧黑沉沉地横在头顶。风从断墙灌进来，干草扎在脖颈上，粗粝而真实。他浑身是汗，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汗。
他坐起来，低着头，久久没动。
苏爷爷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黑暗中，老人的声音低低传来，不问他梦见了什么，只说了三个字："还早呢。"
谢寻没有回答。
他盯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掌。曾经握过宗门令剑的手，灌过满身灵力去堵一个堵不住的口子的手，此刻摊在破庙的干草上，空空如也。
天还没亮。
他从干草堆里起身，走到庙门口，推开门。晨雾将散未散，城东方向那一片青瓦白墙的宅子，在灰白天光里隐隐约约。
谢寻站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那座宅子里住着一个正在被天道吞噬的姑娘。他可能谁都救不了。他连知夏都救不了，凭什么觉得这次会不一样。
但那个姑娘斟茶时指尖往后收了一寸。和知夏一样。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个和她神似的姑娘，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其他的——其他的一概不管。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破庙巷口，青石板路的尽头，脚步声轻而稳地响起。还是昨日那个时辰，还是那个靛蓝棉布的丫鬟，步子利落，眼神干净。
谢寻没有等她走到跟前。
他开口，声音被晨风吹散，但足够清晰。
"带我去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