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喂？”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声音却轻得像蚊子叫，“丫头……”
“爸。”是女婿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井水，“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我……我胸口疼，可能是……”话没说完，他截住了我的话头。他的语速很快，带着那种被吵醒后强压着的烦躁，我甚至能想象到他皱着眉头看手机屏幕的样子——凌晨三点，来电显示“老丈人”，没有比这更让人恼火的事了。
“爸，能不能懂点分寸？小棠好不容易睡个踏实觉，她明天还有个重要的汇报，你三天两头这么折腾，我们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三天两头？我愣住了。
我上一次主动给他们打电话，还是三个月前——不，也许是四个月。那天是老伴的生日，六十整寿，我从早上就开始张罗，买了一条鱼、两斤排骨，老伴炖了她拿手的***。我们想着，就算他们不回来，打个电话总行吧。结果等到晚上七点，女儿发了条微信：妈，今天婆家这边聚餐，改天回去看你。生日快乐。
那顿饭就我跟老伴两个人吃。四个菜，两碗米饭，老伴吃了一口就说饱了。我知道她不是饱了，是噎得慌。后来那盘***在冰箱里放了三天，老伴舍不得倒，热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实在太咸了才扔掉。
“把电话给小棠……”我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爸，您别闹了。真要是身体不舒服，您自己打120，您不是认识县医院的人吗？我们回去一趟得好几个小时，也帮不上什么忙。小棠醒了又该担心了，她最近压力特别大，您得体谅——”
电话挂断了。不是挂断，是切断了。像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发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我才六十三岁，看起来像八十三岁。
手机又亮了，是女婿发来的微信消息，冷冰冰一行字：“爸，以后有事白天说，别半夜打电话，我们也要生活。”
我没回。我按下了120。
接线员的声音很温柔，是个年轻姑娘，问我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症状、身边有没有人。我说了地址，说了症状，说了身边只有老伴在隔壁睡觉。接线员让我不要挂电话，保持清醒，说救护车马上就到。
“叔叔，您别怕，我在这儿跟您说话，您坚持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却比任何声音都清晰。
我握着手机，听着那边轻轻的呼吸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她说叔叔您平时吃什么药，我说降压药和降脂药，还有阿司匹林。她说好，您先把阿司匹林嚼碎了吞下去，床头柜上有水吗？我说有。她说您慢慢来，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大概还有十分钟。
我照她说的做了。阿司匹林嚼碎了是酸的，满嘴都是碎渣子，喝水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咳嗽扯得胸口像撕裂一样疼。接线员一直在说话，说叔叔您做得很棒，再坚持一下，快了快了。
她在哄我，像哄一个孩子。
可我自己的女儿，连一个“喂”字都不肯对我说。
挂断120之后，我挣扎着按下了床头柜上的紧急呼叫按钮。那是八年前女儿给装的，连着周棠的手机，但从来没响过。今晚也一样，按钮按下去，她那头安安静静。倒是老伴那边响了。分房这么多年，呼叫器的另一个分机一直放在她床头，跟主机同一年装的，也是八年，也是第一次响。
她是被呼叫器的蜂鸣声惊醒的。我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门被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看到我捂着胸口蜷在床上，嘴唇乌青，满脸冷汗，整个人僵在门口大概只有一秒钟。然后她的手开始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划了好几次屏幕才解开锁。
“老刘——老刘你过来一趟——老周不行了——救护车马上到——”她的声音又细又尖，完全不像她平时的调门。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和含糊的应答。她挂了电话，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