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家的功德碑有两面,一面是光,一面是耻。而我,是那个被刻在耻面上的人。
堂姐沈念瑶考上哈佛,名字被刻在正面,鎏金大字,光耀门楣。
我高考失利,名字被刻在背面,说是“以耻为荣”,让我知耻而后勇。
祖母说,这是沈家的规矩——有功者上碑正面,有过者上碑背面,这叫“阴阳相济,方能长久”。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堂姐考不上哈佛是“发挥失常”,我考上二本就是“辱没门楣”?
为什么堂姐**旗袍是“个性使然”,我穿牛仔裤就是“伤风败俗”?
为什么堂姐拒绝相亲是“追求自由”,我拒绝联姻就是“大逆不道”?
祖母说,因为我是沈家的“反面教材”,是拿来警醒后人的“活碑”。
她说这话时,正用我跪了三天三夜磨破的膝盖血,蘸着毛笔,一笔一画在功德碑背面描我的名字。
“念晚,你要记住,这碑上的每一笔,都是你的耻辱,也是你的荣耀。”
“耻辱,是因为你丢了沈家的脸。”
“荣耀,是因为你用自己的耻辱,警醒了后人。”
我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膝盖上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
我望着碑上那个鲜红的名字,忽然笑了。
祖母,你说得对。
这确实是耻辱。
但绝不是荣耀。
...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功德碑祭典”,全族上下近百口人齐聚祠堂。
祖母陈秀芝穿着一件藏青色旗袍,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紫檀木拐杖。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身上,像一把钝刀刮过骨头。
“沈念晚,上前来。”
我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祠堂中央。
膝盖上的伤口还没结痂,每走一步,血就渗出来,浸透了我的裤子。
堂姐沈念瑶站在功德碑正面那侧,穿着一件白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族人们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夸赞:
“念瑶真是沈家的骄傲啊,哈佛的高材生!”
“就是,以后咱们沈家可就靠念瑶光耀门楣了!”
沈念瑶微微笑着,目光越过了我,像越过一块路边的石头。
祖母清了清嗓子,祠堂立刻安静下来。
“今日祭典,有一事要宣布。”
“沈念晚,不听族中安排,拒绝与周家公子的婚事,辱没门楣,按规矩,名字重新描红,以示惩戒。”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宣布今天吃什么菜。
管家的儿子老周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朱砂、一支毛笔。
祖母没接朱砂,而是说:“用她的血。”
祠堂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我跪下来,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毛笔,蘸了蘸我膝盖上的血。
然后,他走到功德碑背面,一笔一画,描红了“沈念晚”三个字。
血渗进石碑的纹路里,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父亲沈正庭从人群中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祖母面前。
“妈!念晚才十九岁,她不懂事,您饶了她这一次吧!”
祖母连眼皮都没抬:“慈母多败儿,你就是这样惯坏她的。”
父亲的声音开始发抖:“妈,她的膝盖都磨破了,再跪下去会出人命的!”
祖母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正庭,你是要替她受罚?”
父亲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他慢慢站起来,退回了人群中。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奇怪的释然。
祖母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念晚,你要记住,沈家的规矩,是用血写成的。”
“你今天受的苦,未来都会变成福报。”
“等你懂事了,你会感谢***。”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功德碑背面那三个血红的字。
它们像三道伤口,刻在石碑上,也刻在我心上。
“跪满七天,你就可以起来。”
“七天之内,不准喝水,不准进食,不准离开祠堂半步。”
祖母说完,拄着拐杖,带着族人们离开了。
祠堂的门缓缓关上,只剩我一个人跪在黑暗中。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功德碑上。
正面的鎏金大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背面的血红字迹在阴影中狰狞可怖。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堂姐考不上哈佛,她会被刻在背面吗?
如果堂姐拒绝联姻,她也会跪在这里吗?
答案其实很清楚。
不会。
因为她是沈念瑶,是沈家的骄傲。
而我,是沈念晚,是沈家的耻辱。
一个用来警醒后人的工具。
我跪在地上,膝盖痛得已经麻木了。
但我没有哭。
因为我记得祖母说过的话:
“沈家的女儿,不许哭。哭就是丢脸,丢脸就是罪。”
所以我不哭。
我笑了。
在黑暗中,在功德碑前,在满地的血渍中,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跪,怎么忍,怎么听话,都改变不了我是“耻辱”的事实。
就像碑上那行字,用血写上去,就再也擦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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