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点。每天十点整，准时。"
"十二点之前收工？"
"十二点整。"
"那这个……"郑姐放下杯子，翻了翻桌上一个文件夹，"按照咱们小区的规定，施工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她确实没违规。"
我张了张嘴。
"郑姐，我知道规定是这样的。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
"小陶啊，我理解你。"郑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她大概已经练了八百遍的调解语气说道，"但人家也没违反规定，我也不好强制人家停。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跟她说说，让她尽量把声音控制一下？大家互相体谅嘛。"
互相体谅。
这四个字从我搬进来到现在，已经听了不下五遍了。楼上漏水，互相体谅。楼道堆杂物，互相体谅。现在隔壁每晚开钻两小时，还是互相体谅。
"好。"我说，"麻烦您了。"
半小时后。
我坐在自己屋里背书，听见走廊里郑姐敲了402的门。
门开了。
两个人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太清，但大意我能猜到。
郑姐说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姜鹿——那个姑娘——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郑姐又说了两分钟。
然后姜鹿又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郑姐笑了。
然后门关了。
郑姐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我的门口，没停。
我等了两分钟，给郑姐发了条微信："郑姐，怎么样？"
郑姐回得很快："沟通过了。她说会注意的，你放心。"
当天晚上，十点整。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声音跟昨天一样大。
不对。
比昨天还大了一点。
我盯着那面墙，看着墙上新贴的隔音海绵贴片（菜鸟驿站取的，花了我三十八块钱）在震动中一片一片往下掉。
第一片。
第二片。
第三片。
全掉了。
我掏出手机，给范一鸣打了个电话。
"一鸣。"
"咋了？"
"物业没用。"
"我早说了。"范一鸣在电话那头嗑瓜子，壳吐得噼里啪啦的，"物业就是个摆设。你得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
"怎么讲？"
"她晚上吵你，你白天吵她。"范一鸣嗑了一颗瓜子，啪地一声吐壳，"她晚上搞到十二点，白天肯定要睡觉吧？你买个大音箱，白天对着墙放重金属，把她吵起来。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我沉默了两秒。
"这么做是不是有点缺德？"
"她吵你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缺德？"
"……"
"而且，你这是合理合法的。白天放音乐，谁管得着？"
我又沉默了两秒。
"行。"
第二天上午。
我从网上下了一单——蓝牙音箱，**L战鼓三代，低音炮加持，号称"随身派对神器"。
骑手小哥十一点送到的，我拆开包装，充满电，怼到那面墙前面。
打开手机音乐APP，搜了搜。
放什么好呢？
我想了想，搜了"重金属"。
出来第一首：《Master of Puppets》。
我看了看音箱，又看了看那面墙。
深吸一口气。
音量，拉满。
咚——嗤——嘶嘶嘶嘶——
电吉他的失真音色在我那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炸开，像是有人往微波炉里扔了一整包爆米花。
桌上的咖啡罐跳了起来。
书架上的考研英语单词书应声倒地。
窗玻璃在颤抖。
我闭着眼，感受着这股力量。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隔壁没有任何动静。
我把音量又调大了一格。
两分钟过去了。
还是没动静。
我正准备再加大音量，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很急，很用力。
我关了音箱，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白色背心，脚上趿拉着棉拖鞋，花白的头发像是刚从床上被炸起来的，朝天竖着。
"你干什么呢！？"老头嗓门能把走廊的声控灯震亮，"楼下震得杯子都掉了！大中午的放这种鬼哭狼嚎的东西！你有没有公德心！？"
"叔——"
"别叫我叔！我告诉你，再放我就报警！"
老头说完，转身哐哐哐下楼了。
我关上门。
坐回桌前。
看了看那个四百八十九块钱的音箱。
又看了看墙上的倒计时表。
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