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车的年轻妈妈在躲雨。孩子在车里睡着了，她一只手撑伞遮住孩子，自己半边肩膀全淋湿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
当年刘浩小的时候，下雨天我也是这样。永远是自己淋着，伞全盖在他身上。
他三岁那年发高烧，我半夜抱着他跑了四条街去找急诊。鞋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
那些年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从脑子里翻出来，像那面剥落的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淑芬发的消息。
"桂兰，你搬走以后，你那个儿媳妇在小区里可张扬了。今天在花园里跟几个女的聊天，说什么以前家里老人住着总觉得不自在，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备孕的心情都好了。我听着都替你来气。你到底怎么打算的？要不要我去跟她说说？"
我回了四个字："别管，我有数。"
陈淑芬又发了一条："你从来都说有数有数，你有什么数？你就是太软了，把自己惯的。"
我没有再回复。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
"请问是周桂兰女士吗？"
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客气。
"我是翡翠园物业管理处的赵主任，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今天上午有一位女士来我们物业中心，说她是您的儿媳妇，要给六号楼那套房子办车位登记变更，把您名下的产权车位变更到她丈夫名下。"
我的手攥紧了公交车的扶手。
"她带手续了吗？"
"她拿了一份委托书，说是您签字授权的。但是我们工作人员看了一下，上面的签名跟我们档案里您之前留的字迹有些出入，所以先打电话跟您核实。"
"那份委托书不是我签的。"
"那我们就不予**了。周女士，如果涉及到他人冒用您身份**相关手续的情况，建议您——"
"我知道了，赵主任。谢谢你打这个电话。"
我挂断电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公交车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片水花，车厢里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坐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老**。
我闭上眼睛，靠着车窗。
车位变更。委托书。伪造签名。
他们不是在赶我走。
他们是在一点一点地把我名下所有的东西，全部搬到他们自己的兜里。
赶我走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们打的算盘，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
好在，我今天先走了一步。
房子已经挂出去了。
借条已经交给律师了。
塑料盆里的水再多，总有泼干净的时候。
回到城东的毛坯房，天已经黑透了。
我换了身干衣服，把湿外套搭在窗台的晾衣绳上。
水管又开始滴了。滴答，滴答，像个不知疲倦的钟。
手机亮了。家族群里，孙雅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今天新买的婴儿房装修效果图，粉色的墙壁，圆弧形的婴儿床，飘窗上铺着碎花垫子。配文："给未来的小宝贝提前准备好小窝，猪猪妈妈好期待。"
照片里那间房间，是我之前住的那间储物间改的小屋。
六平米。
当初她嫌太小，不愿意放衣服。
现在倒好，六平米做婴儿房，就不嫌小了。
群里有几个亲戚给她点了赞。
刘浩回复了一个爱心表情。
我什么也没发。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下了。
行军床的弹簧硌得我后背疼。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蛇。
我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车位变更、伪造委托书、孙雅琪在小区里得意洋洋地跟人炫耀。
还有刘浩那条语音。
"你老了就该主动让位。"
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我耳朵里转，像那个滴水的水管，怎么都关不上。
第二天上午，门被人敲响了。
我以为是陈淑芬。打开门一看，是孙雅琪。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脚上是小羊皮的短靴，头发烫成了**浪，嘴上涂着鲜艳的口红。站在这间灰扑扑的毛坯房门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人，年纪跟她差不多，穿着打扮也差不多，挎着亮闪闪的包，脸上带着那种参观动物园一样的好奇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