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钟声------------------------------------------。，陈溯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跟着震了一下，不是身体在震，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像有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他的灵魂，嗡——余音绕了好久才散。，一动不动，保持着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的姿势，跟冻住了似的。。，老头才终于动了。他慢慢把门关上，转过身来，脸色比刚才还难看。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像你去看病，医生看了你的报告然后叹了口气——就那种“我有个坏消息但你最好先坐下”的表情。“你知道那钟声是什么吗？”老头问。“我怎么知道。”陈溯说，“我两年前才醒过来的。”，走到桌前坐下，两只手摆在膝盖上。缺了的那根小指留下的缺口看起来特别扎眼。“眠城底下有口钟。”老头说，“没人见过它长什么样，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玩意儿每隔十几年响一次，每次响，都意味着——”。“都意味着有新的‘地之回声’要成型了。”——“地之回声”，来自一个地点的回声。一条街，一口井，一座戏台。承载着一段集体的记忆。“这次是哪里？”陈溯问。。“你刚才收音机里听到了。”
忘川街。
第十三块路牌下。
陈溯的脑子开始转。那个女人临死前说过的——“忘川街，第十三块路牌下。”她把怀表给他的时候就说了这句话。收音机里那个机械的声音也重复了这句话。
所以那个女人的死，和这口钟的响，是同一件事？
不对。
是他拿到怀表，然后钟才响的。
老头说表开始走是因为封印在松动，封印松动是因为有东西醒了。那到底是先有钟声还是先有封印松动？还是说，他拿到怀表这件事本身就触发了什么？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绞成一团，越想越乱。
“那个忘川街。”陈溯说，“在哪儿？”
“不存在。”老头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忘川街在眠城的地图上不存在，在市政规划档案里不存在，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也不存在。它不是被拆了——眠城拆过多少老街，条条都有记录——它是被……抹掉了。”
“被谁？”
老头没回答。他拿起茶壶想倒水，发现壶里没水了，又放下。那个动作显得有点烦躁，像是不愿意继续聊这个话题。
陈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跟老周二十年前就退出了。你们退出的是什么？是记忆猎人还是遗忘教会？”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这个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好糊弄”的无奈。
“都有。”他说，“也都没有。”
“能不能说人话？”
老头一愣，然后居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或者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
“老周说你这个人轴，我还不信。”老头摇摇头，“行了，我跟你说清楚。二十年前，我跟老周是一个组织的。那个组织没有名字，也不对外公开，成员最多的时候也就七个人。我们干的事情很简单——守着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眠城所有‘地之回声’的位置名单。”老头说，“眠城底下有多少条有‘回声’的街道、桥梁、建筑，每一个都在那份名单上。我们负责守着，不让别人乱用，也不让那些回声失控。”
“那后来呢？”
“后来。”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有人觉得光守着不够，应该主动去用这些回声的力量。有人觉得应该把痛苦的回声全部消除。吵了两年，散伙了。前一种人后来成了记忆猎人的核心，后一种人创立了遗忘教会。”
陈溯愣了一下。
“所以记忆猎人和遗忘教会……都是你们那个组织**出来的？”
“差不多。”
“那老周呢？他站哪边？”
老头沉默了两秒。
“老周哪边都没站。他说，不管是‘利用’还是‘消除’，前提都是把回声当成工具，而不是当成——”老头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当成死者。”
这话让陈溯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碰到那块怀表的时候听到的声音。不是嗡嗡的噪音，而是真真切切的人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他们不是“回声”这个抽象的概念，他们是——
死者。
“那你是哪边的？”陈溯问。
老头伸出缺了手指的那只手，在陈溯面前晃了晃。
“我是被回声咬过的人。”他说，“我跟它们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别碰。离它们越远越好。”
“那你今天怎么又碰了？”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外面雨小了，钟声也早就停了。收音机安安静静的，灯焰在炉子里一跳一跳。这个场景其实挺安详的，如果忽略刚才那些破事的话。
“你今晚睡这儿。”老头说，“明天一早我送你回书店。”
“回书店？”陈溯皱眉，“沈夜不是在那儿等我吗？”
“我说了，老周有办法对付他。”老头站起来，从柜子里扯出一条毯子扔给他，“姓沈的那个层级，还动不了老周。你真正要担心的不是他。”
“那是谁？”
老头没接话，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的雨丝飘进来，细细凉凉的。
“你的怀表。”他说，“别给任何人。不管是记忆猎人还是遗忘教会，谁来要都不给。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人能说出你的真名。”
陈溯愣住。
“陈溯”不就是他的名字吗？
老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摇了摇头。
“陈溯是你醒来以后老周给你取的名字。你的真名不是这个。你的真名写在怀表里面，需要打开才能看到。而打开的人——就必须支付代价。”
“什么代价？”
“我不知道。”老头说，“你自己设定的代价。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把门关上了，转身往里面的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
“别想了，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然后门关上了。
陈溯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边，怀里揣着那块表，表针咔哒咔哒地走。炉子里的火渐渐暗下去，阴影从墙角爬出来，慢慢占据了大半个屋子。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老头说的那些话——“你的真名不是这个。你自己设定的代价。”
他低头看手里的怀表。
表盖上刻着“陈溯”两个字，但老头说那不是他的真名。那只是老周给他的一个代号。真正的名字藏在里面，藏在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里。
他想打开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跟长了根似的，怎么都拔不掉。
但他没有钥匙。
或者说，钥匙就在他手上——他的记忆本身就是钥匙。但他把钥匙也锁进去了。这是一个死循环，一个自己给自己设的局。
两年前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陈溯把怀表贴在耳朵上。
滴答。滴答。滴答。
在那个机械的声音底下，他似乎又听到了别的——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传过来的声音。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好多人。他们在喊同一个词，重复了很多遍，但他听不清是什么。
他把表拿开，那个声音就消失了。
再贴上去，又出现了。
不是幻觉。
陈溯深吸一口气，把表攥紧。
他想起了钟声响起时那股震得灵魂发颤的感觉，想起了收音机里那句重复的“忘川街第十三块路牌下”。他想起了沈夜说的话，老头说的话，那个院子里快要死掉的女人说的话。
所有人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
所有的线索都流向了同一个点。
忘川街。
而他的怀表，就是去那里的钥匙。
陈溯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