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店老板------------------------------------------。，也可能是老头那杯茶里放了什么东西。反正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晴天的亮，是雨停之后阴云还没散的那种惨白的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照得满屋子灰蒙蒙的。。，一碟咸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跟鸡扒似的，好不容易才认出来——“吃完就走，门带上。”。。这人可真够可以的。，咸菜嚼了两口，咸得他直皱眉。他把碗筷收拾了，怀表揣进内侧口袋，推门出去。，空气里有股雨后的土腥味。昨天那场雨下得真是够呛，墙根底下积了不少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头顶的屋檐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节奏很慢，像在数时间。。——只要你找得到那座废弃的水塔，就知道书店在哪个方向。那座水塔是**时候修的，后来又弃用了，但一直没拆，杵在那儿像个沉默的哨兵。。。想沈夜说的那些话，想老头说的那些话，想那个快要死掉的女人，想那块会自己走起来的怀表。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越想越觉得头疼。但他又忍不住不想，就像一个牙疼的人，明知道越舔越疼还是管不住舌头。，他停了一下。。
老周一般不开门这么早。他那个老头儿，生活规律得跟钟表似的，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雷打不动。现在顶多八点，门怎么就开了？
陈溯放轻了脚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坐着老周，正在看报纸。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溯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周面前的茶杯边上，放着一个他没见过的摆件。黑色的，巴掌大小，像一只蹲着的猫，又像一团说不出形状的东西，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回来了？”老周头都没抬。
“嗯。”
“吃了没？”
“吃了。”
“那就过来帮忙。”老周把报纸翻了一页，“今天要把那批新收的旧书入库。”
就这？
陈溯站在门口没动。
老周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浑浊，老年人的那种浑浊，但陈溯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你以为能看到底，其实冰层下面还有另一层。
“想问什么就问。”老周说，“别站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那个沈夜。”陈溯说，“昨天来找过你？”
老周翻报纸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就继续翻了。
“来了。”
“他说什么了？”
“让我把你交出来。”老周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说的不是把他交出去，而是把一本书还回去。
“然后呢？”
“然后我说不行。”老周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就走了。”
“就走了？”
“不然呢？”老周瞥了他一眼，“他还想动手？他不敢。”
陈溯想说“为什么不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老周那个表情不像是故弄玄虚，而是真的觉得这事儿不值一提。就像一个大人跟你说“小孩子不敢打大人”，不是吹牛，是事实。
“那个黑东西是什么？”陈溯指了指桌上的摆件。
老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把那个黑色的玩意儿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他说，“一只猫。”
“猫？”
“对，猫。瓷的。昨天一个客人落在这儿的。”
陈溯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两秒。他怎么看都不觉得那是个猫，但老周说是就是吧。
“进来。”老周说，“别站门口了，像什么样子。”
陈溯这才迈过门槛。
他走过柜台的时候，老周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不像一个六十多岁老头该有的力气。
“你受伤了？”老周盯着他的手臂。
陈溯低头一看，袖子卷起来的地方，那块疤周围有一圈红印子，像是被烫过之后还没消退的那种红。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昨天就红了。”他说，“怀表碰到的时候更疼。”
老周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很深。
“让我看看那块表。”
陈溯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内侧口袋里掏了出来。黄铜的外壳在手心里微微发温，不知道是体温捂热的还是它自己热的。表针还在走，咔哒咔哒的，一刻不停。
老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摸过表盖上那些刻花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摸一个婴儿的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怀表。”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别跟我装傻。
“好吧。”陈溯吸了口气，“他们说这是‘记忆锚点’。我以前的记忆都封在里面。”
“他们说的没错。”
“那我该不该打开？”
老周把怀表还给他。陈溯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老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努力控制但还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不该。”老周说。
“为什么？”
“因为一旦打开，你就不是你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陈溯皱眉：“什么意思？打开了我还是我啊。”
“你以为‘你’是什么？”老周看着他，“是这两年的记忆，还是之前二十五年的？如果你找回之前的记忆，那这两年的‘陈溯’还会不会存在？”
陈溯愣住了。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打个比方。”老周说，“有个人失忆了，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温和的，善良的，热爱生活的。然后有一天，他想起了以前的事。他以前是个***，是个疯子，是个**。你说，那他还是他吗？以前的他把现在的他覆盖了，那现在的他还算活着吗？”
陈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周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你以前是坏人。”他说，“我甚至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人。但你选择封印自己的记忆，一定有你的理由。这个理由，可能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所以你就让我一直这么稀里糊涂地活着？”
“稀里糊涂有什么不好？”老周说，“你这两年在书店，吃得饱睡得着，没人追杀你，没人想利用你。这不挺好的吗？”
陈溯想反驳，但发现无从说起。
还是挺好的。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洞，从醒来的第一天就在那里。他不知道那个洞的形状，不知道它有多深，只知道它存在，而且每次看到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那个洞就会隐隐作痛。
“我想知道。”他说。
三个字，语气很轻，但意思很重。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溯以为他要发火，或者要叹气，或者要说什么大道理。
最后老周只说了一句：“那就去知道吧。”
“你不拦我了？”
“拦得住吗？”老周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无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你这人我看了两年了，看着温吞吞的，骨子里比谁都倔。我要是不让你去，你自己也会摸过去。与其让你一个人瞎闯，不如——”
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眠城的老地图，泛黄发脆，边角都磨毛了。地图上标着很多现在的电子地图上看不到的东西——已经拆除的街巷，已经填平的河道，已经被遗忘的名字。
老周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
“忘川街在这片。”他说，“但地图上没有。因为它不是一个‘地方’。”
“那它是什么？”
“它是一段‘被公认不存在的记忆’。”老周说，“眠城所有拆除的街道里，只有这条街，所有人都同意‘它不存在’。**不说，老百姓不提，连档案都被烧了。这种集体性的‘遗忘’，会让一条街变成一个‘负空间’——它存在，但所有人都假装它不存在。这种集体的假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陈溯听得似懂非懂。
“那我怎么找到它？”
老周把手里的黑猫摆件推过来。
“带上这个。”
陈溯低头看那个不像猫的瓷猫。这东西在晨光里看起来更奇怪了，黑色的釉面上反射着幽幽的光，像一只眯着眼睛的活物在打量他。
“这到底是什么？”
“一个路标。”老周说，“到了那片区域，它会告诉你往哪走。”
陈溯伸手去拿。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猫头的那一瞬间——
一股寒气从指尖窜上来，整条手臂都麻了。
不是冷的麻，是一种说不清的麻，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他手臂上的疤同时炸开，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像有人在颅骨内侧写字，一笔一划都带着震动。
“走。”
一个字。
陈溯猛地缩回手，大口喘气。
老周看着他的反应，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看来它选中你了。”老周说。
“什么？”
“这只猫。”老周说，“它不是‘东西’。它是一个‘回声’。一个活的、有意志的回声。”
陈溯瞪着他：“你给我一个活的回声？”
“我说了，它会带路。”老周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个黑猫塞进他手心，“只要你别怕它，它就不会害你。”
“要是怕了呢？”
老周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那张老地图叠好，也塞进陈溯手里。
“去吧。”他说，“阿果在巷口等你。”
“阿果是谁？”
“昨天把你从墙里拽出来的那个老头。”
陈溯愣了一下。
那个人叫阿果？那个一脸褶子、缺了根手指的老头，叫“阿果”？
这名字跟他那张脸放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老周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难得地露出一个有点像笑的表情。
“别看他老。”老周说，“他的本事，十个你都比不上。”
陈溯把黑猫揣进兜里，黑猫硌着大腿，冰冰凉凉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已经重新拿起了报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周。”陈溯说。
“嗯。”
“谢谢你。”
老周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但陈溯听到了。
“谢个屁。回来再说。”
陈溯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巷子。
雨后的眠城，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