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姨在家宴上叫了六瓶酒，每瓶够我爸领半个月退休金。她把账单往我爸面前一推，全桌十几双筷子同时停了。我爸没掏钱包，没红脸，放下筷子说了句话，大姨当场摔了杯子。亲戚们都觉得，我们家这回是彻底得罪人了。没人多看我一眼，一个月薪四千的小广告公司文员，能有什么本事。可他们不知道，整个城市最抢手的那个品牌设计师，上周刚拒了大姨儿子公司三百万的合作邀约。那个设计师，此刻正坐在这张桌上最不起眼的位置，一口菜没动。
......
-正文：
那六瓶酒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今晚不会善终。
瓶身是暗金色的，在转盘上排成一排，灯光打上去，亮得扎人。
大姨何丽华的手搭在最前面那瓶上，新做的美甲敲着瓶盖，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她没喝酒，看的是我爸。
"建平，"她把声调拖得很长，长到隔壁桌都能接住，"今天子睿的喜事，这单你来请，没问题吧？"
包厢一下子没声了。
那种没声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亲戚们的动作定在半空，有人端着杯子，有人夹着菜，谁都不落下去。
六瓶酒，我扫了一眼，心算了个大概。
加上这桌菜，六万打不住。
服务员站在门边，手里捏着点单本，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爸苏建平正在剥一只虾。
动作不急不慢，虾壳一片片揭下来，码在碟子边上，整整齐齐。
他好像没听见，把虾肉蘸了醋，放进我妈碗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连指缝都没放过。
擦完，他把纸巾对折，再对折，压在碟子底下。
抬起头，看着大姨，脸上竟然还带着点笑。
"大姐，"他说，声音不大，但字字送到，"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这一桌，抵我一年半的工资。您让我请，我也想请。就是请完，我跟秀兰得喝西北风到后年。"
他停了一下，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要不，您先结了？回头我按月还您，分个五年十年的。"
我叫苏念。
苏建平是我爸。
何丽华是我大姨，我妈何秀兰的亲姐姐。
她们姐妹俩从同一个棉纺厂家属院走出来，后来活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妈那条路窄，走到头也就那么几步：纺织厂当车工，嫁了同厂子弟学校的语文老师苏建平，生了我。
厂子倒了以后，她在超市理过货，在早餐店炸过油条，现在给人做钟点工，一个小时三十五块。
大姨那条路宽。
她嫁了郑伟明。
郑伟明脑子活，九十年代从二手车倒腾起步，后来开了"鼎盛车行"，**中高端品牌，连锁店铺了六家。
家属院的**楼换成了商品房，商品房换成了跃层，跃层换成了江景大平层。
大姨身上的首饰越来越多，说话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我爸在中学教了三十年语文。
粉笔灰吃了半辈子，退休前评上了高级教师，多了几百块津贴，别的没变。
他不爱说话，瘦，走路微微弓着背，手指上常年有洗不掉的墨渍。
我妈说过，我爸这个人，跟他教了一辈子的古文一样，话都埋在字底下，轻易不往外翻。
今天的家宴，定在新开的"雅叙阁"。
据说是城里最贵的私房菜馆子，人均两千起步，没有熟人订不到包厢。
由头是大姨的儿子，我表哥郑浩然，拿了个"区优秀青年企业家"的提名。
大姨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全家一起热闹热闹"，语气是通知，不是邀请。
包厢叫"松风"，三面落地窗，能看见江面。
顶上吊着一盏黄铜灯，亮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藏不住。
我们一家到得最早，坐在靠门那头。
我爸穿了件洗得发软的灰色夹克，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渍。
我妈换了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标签还在出门前才剪的，但坐在真皮椅子上，两只手一直不知道往哪儿搁。
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到了。
打招呼，客套，话题很快拢到郑浩然身上。
他今年刚把车行的线上业务铺开，据说单月流水过了八百万，在区里同行中算头一份。
大姨和姨父坐在正对窗户的主位，像坐在舞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