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尽雪满归舟

我为未婚夫温砚守了七年药炉。
七年里，我从京中人人艳羡的沈家嫡女，熬成街坊口中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他说旧疾缠身，不愿耽误我。
我便踏遍雪岭，剜下掌心血，换来一盏能替他**的归魂灯。
点灯那日，我捧着灯盏去温府，想告诉他，只要他肯与我同心，此后百病皆消。
可我在廊下听见他笑着吩咐小厮。
“今日的药照旧倒进竹根下，别让沈凝看见。”
小厮犹豫道：“公子身子早已大好，何苦还瞒着沈姑娘？她为您求药求到双手全是冻疮，连入宫选医官的名额都推了。”
温砚停了很久，声音却温柔得像刀。
“我知道她待我好。可棠梨跟着我这些年，无名无分，最好的年华都耗在温府。我若娶沈凝，棠梨该怎么办？”
“沈姑娘呢？”
“阿凝心软。她等了七年，也不差再等几年。等棠梨有了名分，我会替她挑一门稳妥亲事。她不会恨我的。”
我站在廊外，指尖被灯盏烫出血泡，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原来他不是怕拖累我。
他只是舍不得让我走，又舍不得给我妻位。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归魂灯。
南岭老巫说过，此灯以求灯者心血为芯，若受灯者真心相守，则同寿同安。若受灯者负心一次，灯火便噬他一分魂气。七次之后，灯灭人枯，再无药可救。
我那时笑她危言耸听。
如今灯火忽然跳了一下，幽蓝火苗像被风咬住，发出细微的裂响。
屋里温砚闷哼一声，杯盏落地。
小厮惊呼：“公子！”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扶着案几，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淋漓。
他看见我，眼底的慌乱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换成从前那副病弱温和的样子。
“阿凝，你怎么来了？”
我把归魂灯放在桌上，走过去替他诊脉。
脉象强健，哪里还有半点缠绵病气。
我却垂着眼，轻声问：“今日的药喝了吗？”
温砚顿了顿，笑得无奈。
“你亲手开的药，我哪敢不喝。”
窗边那盆青竹根部湿漉漉的，药味浓得刺鼻。
我没有拆穿他，只说：“那怎么会忽然心口疼？”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再也不是过去刻意装出的冰凉。
“许是旧疾反复。阿凝，辛苦你又要为**心。”
若是从前，我听见这句话，早就心疼得红了眼。
我会翻遍医书，会熬整夜的药，会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怨自己医术不精，怨自己不够虔诚。
可此刻，我只觉得荒唐。
七年里，他每一次病重，都是一场安排好的戏。
我为他退了三门好亲事，拒了两次进宫诏令，甚至在父亲**时还守在温府药房，只因温砚那夜咳血昏迷，抓着我的袖子说怕自己熬不过去。
后来父亲没能见我最后一面。
温砚醒来后抱着我哭，说他欠我一辈子。
原来那一辈子，从一开始就是赊给别人的。
我抽回手，望向屏风后晃动的裙影。
“棠梨姑娘既然来了，怎么不出来？”
屏风后静了一息。
很快，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女子端着茶走出来，眉眼柔顺，眼尾却藏着得意。
“沈姑娘莫怪，我只是怕扰了公子诊脉。”
她名叫江棠梨，是我五年前从乱葬岗边救回来的孤女。
那年我去北境采药，半路遇见她被山匪追杀，满身是血，哭着说家人尽亡，无处可去。
我怜她孤苦，把她带回京城，安置在温府照顾温砚。
我以为她会替我守着病人。
没想到她替我守成了枕边人。
温砚见她出来，神色明显软了几分。
“你身子弱，怎么又亲自端茶？”
江棠梨低下头，声音细得像春雨。
“沈姑娘为公子奔波，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端盏茶。若沈姑娘嫌我碍眼，我这就退下。”
温砚立刻皱眉。
“阿凝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着看向我，仿佛笃定我会识大体，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替他们圆场。
从前我确实会。
江棠梨打碎我的药盅，我说碎碎平安。
江棠梨穿了我亲手为婚礼绣的嫁衣试样，我说她只是好奇。
江棠梨在温府下人面前被称作半个主子，我也只当是仆妇嘴碎。
直到她半年前落水，醒来后哭着说是我推她下去。温砚第一次对我冷脸，让我跪在**祠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