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寂

黜落------------------------------------------，沈寂醒了，但没起。炕上另一头堂兄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一半，他没拽，就那么躺着听院子里的动静。什么也没有，叔母还没起，灶屋那边没火的味道。。其实不用去，交卷那天就知道了，那篇策论写到一半的时候他控制不住地写快了，那种快本身就是错的，正经的县试策论不应该让你写嗨，嗨了就偏了。但他还是要去看一眼。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柜子里没糖了还是会打开看一遍。，右脚那只有个洞拇指露出来了，今天懒得管。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冬天亮得晚，他摸着门框走出去差点在门槛上绊一下。。有家在烧灶，烟飘着，他闻了一下那个味但没什么感觉。往文庙走，两刻钟的路，他走得慢，脚底那个洞硌着他就挑软土的地方踩。路上遇见个挑粪的老头，老头哼着小曲扁担晃悠悠的走得比他快，从旁边超过去了，粪桶的味很大他往旁边躲了两步。，名次贴出来有一阵了。地上有瓜子壳，不知道谁嗑的，踩得碎碎的混在泥里。还有个小孩在照壁底下蹲着玩，拿根树枝在地上划什么，大人不知道去哪了。，次名赵瑾。赵瑾他认识，文章不如他但稳，从来不冒。赵瑾**是镇上粮铺的每次见了他叔父就笑，笑得满脸褶子，他小时候怕那张脸。，三十六个名字从右排到左。看到中间有个沈字他停了一下，然后看清楚了是沈潼不是沈寂。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慢慢的这回，看的时候那个小孩站起来跑走了树枝扔在地上。看完了。没有他。他站在那，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是腿没动。右脚拇指从鞋洞里露着，沾了点泥，他低头蹭了两下，泥反倒蹭开了。，纸角啪啪响。旁边有个老头一直没走，大概是替家里孩子来看的，看见沈寂站着就凑过来。问他哪个塾的，他说城东宋先生，老头*了*牙花子说他那几个今年是不是全栽了题太偏了，又说自己家小子也没中今年第三回了，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说老婆子在家哭了一早上他不敢回去才在这站着。又问沈寂家里大人来没来，他说没来。老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拍了拍他肩膀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别灰心，明年再来。”，那只手挺重的。。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两个字但没接着想。转身走了。，街上人多了些了，卖早点的出了摊。胡饼的味飘过来他咽了下口水。两文一个。他怀里有十五文是叔父月初给的零用。不能花在这上面。。，看见他停了一步。两个人在路边站着。宋先生喝了口茶，是凉了的，喝完*了下嘴。旁边那家馄饨摊在支摊子，桌腿短了一条垫了块砖摊主弯着腰怎么都放不平。“底稿带了没有。”，折过好几道了边上毛了。宋先生接过去站在路边就看，翻了翻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读，看了有一小会儿把纸折回去还给他了。
“好文章。”
然后两个人就站着。那个馄饨摊的砖还在调，摊主骂了一声什么方言他听不懂。
“你知道问题在哪。”
“知道。”
宋先生把茶碗搁在路边石墩子上，碗底蹭着石头响了一声。“知道就行，明年规矩点，心里想什么是你的事，纸面上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停了一会儿宋先生又说：“你那篇我拿回去再看看，有两处……算了不说了，你自己也知道。”
他点了下头。
宋先生走了。走了三四步又转回来，沈寂以为他要再说什么关于文章的事。结果宋先生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了摸掏出来两文钱搁在他手心里。“你脸色不对，买个饼吃去。”
然后走了这回没再回头。
他攥着那两文钱站了一会儿。铜板被攥热了。宋先生的茶碗还搁在石墩子上没人来收。他把钱揣进怀里了，没买饼。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买，两文钱又不是什么大数，但就是揣了。
回叔父家的路上，走到一半腿开始软了，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半碗冷粥。他靠着一户人家的墙站了一会儿歇，那户人家门口栓着条黑狗，瘦的肋骨一条条的，看见他靠过来也没叫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搁回爪子上了。墙根底下有摊水不知道谁泼的结了薄冰他踩上去咔一声碎了。
巷子里暗，冬天两边墙高光照不进来。走到巷子口碰见隔壁王婶子挎着筐买菜回来看了他一眼没打招呼，以前会打的。他也没打。
进了叔父家院门。院子里鸡在墙根刨土，六只，下蛋的，鸡蛋从来没他的份他以前问过一次叔母说留着卖钱的不是吃的后来就没问过。西边堆着他前两天劈的柴还没码好歪着摞在那，他看了一眼想等会去码。
灶屋里有冷饭。他盛了蹲在灶台边吃，米饭结了块咸菜齁咸的，他嚼着的时候在想别的事，想宋先生给他那两文钱他为什么没买饼，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来就是没买。嚼了几口觉得口渴站起来去水缸舀了瓢水喝，水缸快见底了明天该挑水了，这事也不用他管了。蹲回去继续吃。
堂屋那边有人说话叔父跟人聊着什么，数字来回讲了好几遍像是在对账。他没注意听。吃到快见底的时候那边声音大了些笑了一声，叔父也笑了，然后说了句什么大半被墙挡了只有最后几个字飘过来。
“养不熟。”
他嚼东西的动作没停，嚼了两口咽了又夹了一筷子咸菜。这句话他以前听过，叔母跟王婶子说的那次，他在屋里抄账全听见了。当时什么感觉也没有。今天也差不多。或者有点什么，但跟嘴里咸菜的味混在一起，他也分不清了。灶台边有只小虫爬过，他用筷子尾巴拨了一下，拨到灰里去了。
碗吃完了搁灶台上洗了手。出了灶屋去柴房把今天该劈的柴劈了。斧子钝了劈几下才裂一根，有一根里面朽了一掰就碎扔了。劈的时候出了汗冬天出汗衣裳贴在背上凉的但人动着就不冷。码好了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鸡都回窝了一只趴在窝口头缩着不动。
叔母端着盆从堂屋出来倒水，从他旁边过看了他一眼。他以为她要说什么。她没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看了一眼就走了。他站在院子里，手上有劈柴蹭的木屑没擦。
天全黑之后叔父来了灶屋。
他在黑里坐着没点灯，门推开了一道光漏进来叔父站在门口搓了一下手。
“寂儿。”
“嗯。”
“你堂兄明年要考了，家里这个……”叔父的话断了一下，他搓了搓手指，“你婶子她身体也不太……反正就是，两个供不起了。你也大了。”
沈寂坐在灶台边矮凳上。叔父的鞋面上有个补丁针脚细密的，叔母缝的。
“我给你凑了二钱银子，”叔父说话快了起来，“不多，你认字，出去找个抄书的活……慢慢来。”
银子搁在门框边台沿上，轻轻一声。叔父站了一下嘴动了动。没出来。走了，门带上了。
灶屋黑了。外面有虫在叫冬天的虫不知道是什么叫声很碎。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银子拿了，小的一坨边角不齐。
六年了在这个院子里。劈柴挑水扫院子给铺子抄账，吃饭坐桌角来客去灶屋。现在要走了。他捏着那块银子站在黑里，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明天不用挑水了。这个念头很蠢。
他开始收东西。
包袱摊开。两件衣裳三本书一方砚台。砚台是***东西，裹布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他娘在他十岁那年走的，叔父跟他说**走了的时候他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叔父的声音从上面下来的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懂。后来也没问过走了是什么意思。
**死得更早，九岁那年。对**的记忆很碎，一双大手打过他，也有一次半夜放在他额头上的很轻的他不确定是不是梦。**活着的时候教了他一些奇怪的事，怎么判断水能不能喝，怎么找路，下雨天往哪躲。他当时觉得烦，别人爹不这样的。现在不知道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记忆骗人。
包袱系好了。提起来。
走出灶屋的时候院子安静，堂屋灯还亮着叔母和叔父在里面低声说话。他拉开院门门轴涩了响了一声。
巷子里黑的。隔壁的狗叫了一声又不叫了。他靠着墙走，到巷子口拐出去。
城门肯定关了但他记得东南角有个洞小时候有人带他钻过的不记得是谁了。洞还在草长了但能过，侧身钻过去的时候袖子挂了一下。
外面月亮出来了比他以为的亮很多，官道上白花花一条路。风从背后来的很大把衣裳吹得贴在背上。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