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大梦记

破庙望气算死局，洋枪一响碎旧梦------------------------------------------………………，伴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林无为想动动手指，指尖传回来的，却是一阵钻心的湿冷跟粗糙。。，而是一尊泥彩剥落的三清神像。神像半张脸都塌了，露出里头发黑的木胎还有干枯的稻草。，砸在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嘀嗒”声。“嘀嘀”声的来处……，血腥味直冲鼻腔。胸口像被大石碾过，每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前襟洇开一**暗红血迹。。麻绳深勒进肉里，手腕早没了知觉。“醒了别装死啊，你”。。神台下方生了堆快熄的篝火，火光旁蹲着三个人。，膀大腰圆，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劈到下巴。他手里把玩着一把没鞘的短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暗黄的光，刃口还沾着半干的血丝。，正从破棉袄里抠出两只虱子，搁在牙齿间咬得“吧嗒”响。右边坐着个穿长衫的老头。老头手里端了杆黄铜烟袋，正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按旱烟丝。
他又回到了这个诡异又真实的梦里，同治四年，山东，清平县外十里堡破庙。现实里的车祸与重症监护室仿佛成了一场前尘旧梦，而眼前的阴冷与疼痛却无比清晰。他闭上眼，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记忆开始在脑海中复苏，与他现代人的意识缓缓融合。
他把后背紧贴住冰冷的柱子，调整呼吸节奏。一吸，停顿两秒，长呼。这是身体记忆里属于武当道门筑基期“调和内脏”的吐纳法。
连续三次呼吸后，胸口的刺痛稍稍平复，脑部眩晕退去。
“武当的无为子，是吧？”光头汉子站起身，倒提短刀一步步走过来。牛皮靴子踩在积水的泥地上，发出黏腻声响。“喘气别费劲了，你。宋三爷这包透骨香，配骡子药的剂量，劁牛闻了也得趴三天。你能撑到现在才**，算你命硬。”
光头停在林无为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刀尖挑起他沾满泥水的下巴。
“交出东西来。那张天机符纸，还有你们武当那份勘舆图。”光头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焦躁。
目光越过光头的肩膀，林无为没看刀尖，扫向那堆篝火。
火焰跳动，散出松木燃烧的呛人烟味。
他再次运转吐纳法，把精神集中力推到极点。筑基期的望气术，没法呼风唤雨，更不能**。它只能靠气血流转跟环境的细微变化，捕捉常人忽略的线索。
在林无为视线里，空气流动好像变慢了。他盯着光头汉子的脖颈，那里有条青筋在不规则地跳。
光头的呼吸虽说粗重，可每次吸气到一半就会出现微小停滞。他右脚站得很稳，左脚脚尖却微微向外撇，脚后跟没完全踩实地面。
更重要的是，光头那件黑布短打的腋下，颜色比别处深得多。那是冷汗浸透的痕迹。
林无为扯动嘴角，牵动了脸上的干血痂。
“赵黑子”林无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
光头汉子握刀的手背青筋一跳，刀尖猛地往前递了些，抵住林无为咽喉的皮肤。
“你认得我”赵黑子眯起眼，目光像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漕帮清平分舵的红棍，赵黑子。手底下有十几条人命”林无为语气平淡，没半点起伏。“可你快死了”
赵黑子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道士，拖延时间没用。这方圆五里都没人。就算你算准了我明早死，今天你也得走在我前头”
“不用等明天。”林无为的目光落在赵黑子贴身的左肋处，“你左肺叶受过刀伤，阴雨天本就容易气血受阻。你刚才喝了那老头递的水，现在是不是觉得左胸口像塞了团冰，连带左胳膊都有些发麻？”
赵黑子笑容僵住。
他左手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肋，手指刚碰着衣服，又猛地触电般收回。确实，从刚才起，他的左臂就有些使不上劲。
他回头，盯住坐在篝火旁的老头。“宋老拐，这牛鼻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宋老拐划着一根火柴，慢吞吞点燃烟袋，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烟雾。“黑子，你也是老跑江湖的人，这牛鼻子为了活命，****的鬼话你也信？”
“我不信他，我信我自己的身子。”赵黑子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倒退了半步，戒备地盯着两人，“三爷，你要证清白也容易。那壶水还剩大半，你和麻猴一人喝一口，我赵黑子立刻给您赔罪。”
麻猴脸色一变，右手下意识往后腰缩了缩。
宋老拐吐出一口烟，冷笑道：“黑子，你这是信不过我宋某人？我这人虽说名声不好，但还不至于在成事之前对自家人动手。麻猴，把水喝了，省得这浑货疑神疑鬼。”
麻猴有些犹豫，磨蹭着去拿水壶。
林无为适时地冷笑一声：“喝吧，那水里下的是慢毒，两个时辰后才见效。你们喝了，正好一起上路。”
这句话成了压垮信任的最后一根泥足。赵黑子本就多疑，见麻猴动作迟疑，当即怒喝一声，手里的短刀猛地指向麻猴：“麻猴！你手往哪摸呢？再动一下，老子先剁了你！”
麻猴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难看极了。
宋老拐磕了磕烟袋锅。暗红的烟灰掉进积水里，发出“嘶”的一声轻响。“黑子，你这是真要和老夫撕破脸？”
赵黑子死死盯着两人，短刀横在胸前，做出了随时防备的起手式。
靠在柱子上，林无为冷眼看着这一幕。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心电图的时代，人对自己身体的异常变化总充满未知恐惧。加上这三人本就是为利益临时拼凑的团伙，信任这东西，比这破庙的屋顶还要千疮百孔。
“你们找的那张天机符纸，压根不在我身上”林无为突然开口。
三人的目光一下聚到他身上。
“在哪？”赵黑子疾走两步，重新逼到林无为面前。
林无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三清殿破败的环境。
左侧泥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外头的枯树。右侧墙根处长满一层厚厚绿苔。神台正前方的地面上铺着层青砖，可中间有几块砖已经凹陷下去。
“这里是清平县的十里堡，这庙建于**七年，供奉的是三清”林无为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说书人般的从容。“你们进来的时候，没觉得这庙里的风有点怪吗”
赵黑子眉头一皱。麻猴四下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外头的风往东南刮。可这庙里的风，是往西北吹”林无为看着宋老拐，“宋老拐，你懂点阴阳五行，你看看神像后头”
宋老拐没动，可他一只眼睛斜向神像后方。
“那是口枯井”林无为继续说，“当年建庙的时候，为了压住地下煞气，特意在生门位置留了这口井。那张图纸，被我师傅装在铜**里，吊在井壁往下三尺的砖缝里”
赵黑子盯着林无为的眼睛，想找出撒谎的痕迹。
林无为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非常平静。那是一种长年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身体机能一点点衰竭，对生死早麻木的平静。
赵黑子转过头。“去看看，麻猴”
麻猴咽了口唾沫，拔出腰间的解腕尖刀，小心翼翼绕过神台，走向神像后方。
破庙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麻猴踩在碎瓦片上的“咔嚓”声。
林无为默默计算着距离跟时间。
那后头确实有口枯井。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起来了，半个月前，那个便宜师傅曾鬼祟地在神像后摸索过什么。不过，那绝不是什么天机符纸，而是一个马蜂窝。那是一种尾针带毒的黑尾地蜂，这几天连降大雨，地蜂巢穴被水淹，全聚在井壁上方一处干燥孔洞里了。
只要麻猴的手摸进去……
“黑哥！真有个铜**！”神像后传来麻猴兴奋的声音。
赵黑子面色一喜，刚要抬脚。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撕开了雨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还有麻猴发了疯的翻滚抓挠声。
“有鬼！咬我啊！有鬼！我的眼！我的眼！”
一团团黑影从神像后方嗡嗡升起。
赵黑子脸色大变，连连后退。宋老拐反应飞快，扯下长衫一角迅速捂住口鼻，同时抓起地上的火把在身前挥舞。被惊扰的黑尾地蜂像散开的黑云，朝火光和活人的气息扑去。
破庙外的雨幕深处，隐约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动静。那不是风雨声，而是沉重的马蹄践踏泥泞的声音，还伴随着几道在暴雨中若隐若现的马灯微光，正迅速朝庙门逼近。
趁着混乱，林无为后背猛地发力。雨水顺着破庙的窟窿浇在他身上，也泡软了手腕上的麻绳。他一直用手腕骨节去蹭柱子上的一颗生锈铁钉，铁钉的锋利边缘生生将绳股磨断了大半。
崩。
麻绳松动了些。
林无为咬紧牙关，双手拼命向外挣扎，在强烈的求生欲下，左手大拇指在猛烈拉扯中意外错位，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硬是没吭声，顺着那股滑溜的血水，将血肉模糊的左手从绳套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皮肉翻卷，鲜血染红了背后的木柱。
他顾不上检查伤口，用恢复自由的左手飞快解开右手绳子。
前方，赵黑子正挥舞短刀，想驱赶扑向面门的毒蜂。他左脸已经被蜇了一下，肿起鸡蛋大的一块包。
宋老拐则退到了庙门边，手里的火把快要熄灭。
林无为没有往外跑，以他现在断了两根肋骨的状态，跑出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麻猴掉落的那把解腕尖刀。刀柄上还留着麻猴掌心的温热。
他靠着柱子调整呼吸，双手握住刀柄，把刀尖对准了前方的黑暗。
望气术，全力运转。
黑暗中，杂乱的雨声、蜂群的嗡鸣、两个活人惊恐的喘息，，在他感知里交织在一起。
他在等其中一个人崩溃，能不能绝地求生就看这一次。
就在这时……
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有规律。硬底皮靴踩在泥泞里，发出的声音沉重而冰冷，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机械感。
“开门！”庙外隐约传来一声低喝。
紧接着，“哗啦”一声。
那是拉动枪栓的声音，十几个金属部件撞在一起的清脆回响。
宋老拐站在庙门边，听见这声响，脸上的惊恐一下成了绝望。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外的雨幕。
“砰”
一声巨大轰鸣炸开。
火光没见着。一股浓烈硝烟味一下冲进破庙。
宋老拐胸**开一团血雾。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飞起，重重砸在三清像底座上，滑落下来，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手里那杆黄铜烟袋断成了两截，掉进水洼里。
林无为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耳朵里全是尖锐嗡鸣。那是现代**爆炸产生的声压。
他看着宋老拐**上那个碗口大的血洞。什么传统毒术、江湖经验、暗器手段，在这一声轰鸣面前，都成了一则荒诞笑话。
时代变了。
庙门外，雨幕被几个打着马灯的人影撕开。马灯光晕下，一排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破庙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