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店八年

表哥的电话------------------------------------------，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棍。，家里排行老七，熟人都叫我田七。那年我二十七岁，在沈阳大西电子市场的一家手机店卖手机，月薪八百块，管住不管吃。，这日子过得真不咋地。，不到十平米，柜台里摆着十几台诺基亚、摩托罗拉和西门子。那时候智能机还没影呢，最好的手机也就发个短信、玩个贪吃蛇。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柜台后面，对着进进出出的人重复那几句话："这款信号好""那款待机时间长""大哥，真不能再便宜了，再便宜我就得喝西北风了"。，冷的时候我得穿着羽绒服站一天。脚底下放个电暖器，烤得前面热后面凉，跟卖烤红薯的似的。，是大连人，说话一股海蛎子味儿。他老笑话我："七哥，你这大学白念了，咋混来混去卖手机呢？"。他说得对，我确实是白念了。，毕业那年正赶上国企**，大批下岗。我爹我娘都是厂子里的工人，俩人加一块儿工龄快六十年，说下岗就下岗了。家里那点积蓄，供我念完大学就剩不下几个钱。我想考研，没那个经济实力；想考***，没那个**资源；想进外企，英语又稀烂。，来了这家手机店当店员。。，我从一个月薪六百的试用工，熬成了月薪八百的正式工。听起来涨了三分之一，实际上呢？房租从三百涨到五百，盒饭从两块涨到四块，我那点工资的增长速度，永远追不上物价的脚步。，我先给娘寄三百，再交五百房租，剩下三百块钱吃饭抽烟，月底准保光光。，按照这速度，我攒够首付买套小产权房，大概需要——嗯，三百八十七年。，小年。，整个市场门口堆得跟小山似的。来逛的人不多，我和小李俩人对着一台诺基亚3310发呆。
"七哥，你说咱这辈子就这样了？"小李忽然问。
我没吭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手机店的老板姓王，我们都叫他王胖子。这会儿他不在，去隔壁档口打麻将了。王胖子这人吧，不坏，就是抠。过年说好了发两百块奖金，结果真到发的时候，变成了两箱苹果。那苹果还是从市场门口小贩卖剩的，有的都冻烂了。
下午三点，店里进来一个穿貂的大姐，要买最新款的摩托罗拉V3。
那手机我当时连见都没见过，只在杂志彩页上扫过一眼。翻盖的，超薄，听说得七八千。
大姐拿着手机比划了半天，最后嫌贵，没买，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同样是人，人家买个手机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买个十块钱的盒饭还得算计半天。
"七哥，电话。"小李捅了**。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柜台上的座机响了。
这是店里的公用电话，平时都是客户打来找货的。我拿起话筒："喂，大西电子市场三楼*区十八号，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田七吗？"
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带着点东北口音，但尾音有点上扬，像是长期在外地说惯了别的方言。
"是我，您是？"
"我是你表哥啊，吴秉财。"
我愣了一下，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想起来这号人物。
吴秉财，我姥爷那边的远房表哥，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哥。但说实话，关系远得可以，我从小就没见过他几次。只知道他早年间去了南方，后来又出了国，据说是在泰国做生意。
"表哥？"我有点不敢相信，"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打听了半天才找着你。"表哥在电话里笑了笑，声音听着挺热乎，"听说你现在在沈阳卖手机呢？"
"啊，是啊，混口饭吃。"
"一个月挣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八百。"
"八百？"表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够干啥的？"
"够活着。"我自嘲地笑了笑。
表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田七，想不想出来闯闯？"
我心头一动。
"我在泰国这边开了个银器加工厂，生意还行。现在缺个自己人帮忙盯着，你愿不愿意过来？"
"去泰国？"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感觉这事来得太突然，有点不真实。
"对，泰国。罗勇市，离曼谷不远。"表哥的声音透着一股自信，"路费我出，吃住我管，工资肯定比你现在卖手机强。"
我握着话筒，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说实话，这个提议太有**力了。
八百块月薪的日子，我真的是过够了。每天面对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户，看着他们用一沓沓钞票买走我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那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
"表哥，我得想想……"
"行，你考虑考虑。"表哥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田七，哥跟你说句实话。到了泰国，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发财门路。"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语气，听着可不像是在说银器厂的事。
刚想追问，表哥已经把话题岔开了："**身体咋样？"
"还行，就是老寒腿，冬天疼得厉害。"
"替我给她带个好。这样，你考虑好了给我回个电话，我这号码你记下来。"
我连忙找了张废纸，把号码记在上面。
挂了电话，我站在柜台后面发了半天呆。
小李凑过来："谁啊？"
"一远房表哥，让我去泰国跟他干活。"
"泰国？"小李瞪大了眼睛，"那可远啊。咋样，去不去？"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住处。说是住处，其实就是市场后面**楼里的一间小屋，不到十五平米，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满了。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走廊里常年飘着一股油烟味和尿骚味混合的奇怪气息。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贴的那张世界地图。泰国在很靠南的位置，一个我从来没想过会去的地方。
手机忽然响了，是我娘打来的。
"七儿，吃饭没？"
"吃了，泡了碗面。"
"又吃泡面，那玩意儿没营养。"
"知道了娘，下回改善。"我换了个话题，"娘，今天有个表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泰国帮他做生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哪个表哥？"
"吴秉财，姥爷那边的。"
"哦，他啊。"娘似乎想起来这么个人，"我听说他在外国混得不错？"
"说是开了个厂子，让我去帮忙。"
又沉默了一会儿。
"七儿，你想去不？"
"我……"我犹豫了，"我不知道，太远了。"
"远啥远，男人就得出去闯闯。"**声音忽然变得坚定了，"你爹当年要是敢出去闯，咱家也不至于这样。你在沈阳卖手机，一个月八百，啥时候是个头？"
我没想到娘会支持我。
"可是娘，我要是去了，就没人照顾您了……"
"我用你照顾？"娘笑了，"你姐就在隔壁小区，有事她不知道过来？七儿，你听**，有机会就抓住。你才二十七，别把自己困死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是沈阳的冬夜，北风卷着雪花，从窗户缝往里钻。我裹紧了被子，还是冷。
可胸口那儿，像揣了个小火炉似的，烧得我有点坐不住。
泰国。
那个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地方，阳光、沙滩、椰子树，还有表哥嘴里那个"真正的发财门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门路，但我知道，如果继续待在这个手机店里，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我请了假，去市场门口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表哥打了过去。
"表哥，我去。"
表哥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小子，有魄力。这样，你准备准备，过了年就来。护照办了没？"
"没呢，我明天就去办。"
"行，需要啥费用跟我说，我给你汇。对了，来的时候别带太多东西，泰国这边啥都有。"
"哎，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深吸了一口沈阳冬天冰冷的空气。
远处传来鞭炮声，快过年了。
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个在沈阳度过的春节。
回到住处，我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就是那台诺基亚3310。这是我用三个月工资买的，花了我一千二，心疼了整整半年。
收拾到一半，我发现床底下有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大学时候的课本和笔记。最上面是一本《国际贸易实务》，扉页上还有我当年写的一句话："毕业三年，年薪十万。"
我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
三年过去了，年薪十万？我连年薪一万都没到。
我把课本重新塞回床底，继续收拾衣服。
这一收拾，才发现我这四年竟然啥也没攒下。衣服就那么几件，来回换着穿；存款？***里常年不超过三位数；朋友？除了小李，好像也没谁了。
就这么去泰国？
我忽然有点慌。
但转念一想，我还有啥好失去的？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又找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我娘去年去庙里给我求的平安符。我一直不信这些，但出门在外的，带着吧，图个心安。
腊月二十八，我去办了护照。
办事大厅里人不多，排了半小时队就轮到我了。照相的时候，工作人员让我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旧毛衣。闪光灯一亮，我的表情僵硬得像块木头。
拿到护照回执单的时候，我看着上面的照片，忽然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
照片里的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黑眼珠里像沉着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看不明白。
回家路上，我路过一家旅行社，橱窗里贴着泰国的旅游海报。蓝天白云，碧海金沙，穿着花衬衫的游客笑得一脸灿烂。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那里会是什么样？表哥说的"发财门路"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继续留在沈阳，我这辈子也就是个站柜台的命。
去泰国，哪怕最后啥也没捞着，至少我出去看过一眼。不至于老了以后，后悔年轻的时候连试都不敢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