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在删人，我负责写回来

墨是湿的------------------------------------------，为啥叫永录街上没人说得清，老的说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少的说牌子上就这么写，牌子挂在街口掉过几回漆，刷漆的人早没了后来也没人再刷，三个字白底黑字风吹日晒还能认。，不重，脚跟往后一退卡进石板缝里，脚心压着半片瓜子壳，他低头看了一眼，壳是葵花籽的中间咬开一道仁没了。，光着一只脚另一只鞋拎在手里鞋带拖到地上沾了泥，他往街对面走得不算快可一步是一步谁也没拦他。沈砚张嘴想骂，没骂出来。。，挑担的推车的挎菜篮的都赶这时候，可这些人绕着那个光脚的人走，挑担的老远就歪了肩扁担压着的那头往旁边一让人过去了，推车的骂骂咧咧骂到跟前忽然哑了，车轮贴着那只光脚碾过去出了两丈远后半句才接上。没人撞他没人看他，没人让路也没人挡路，就像街上没有这个人，或者说街上多了一个人谁也没觉出来。。殡仪馆里家属认尸也是这么走，贴着白布绕，脚底下比谁都清楚眼睛偏往别处看，他干这个两年了头一条规矩是别挡在死人和家属中间。。半个时辰前他还坐在登记台后面，搪瓷缸搁台子上托盘里一件深蓝外套笔压着纸灯亮着，他写完缸子那一行抬头找标签灯就灭了，台子托盘外套缸子水泥地一层一层退干净，再踩实人在街上笔没了衣裳换了。他把左边的衣袋翻出来，里头只有一截断线。右边也翻了。右边比左边还干净。衣服不是他在登记台上班所穿的那一身，扣子扣到了最上头，领口勒着脖子，他解开一颗之后又去摸裤袋，仍然是什么都没有摸到。，胳膊上突然多了一只手。那只手抓得很紧，指甲缝里面都是泥，手背上有两个结壳的口子。沈砚往回抽了一下，没有能够抽出来。“你看得见我。”，再去看抓住他的人。就是刚才撞到他的那个光脚男人。男人手里还提着一只鞋，鞋带拖着地，上面已经粘了泥。“看得见。你先松开。”。他问沈砚看见的是谁。沈砚说一个人。男人又问，男的女的。沈砚说男的，少一只鞋，手里那只大概是右脚。男人听到右脚两个字，低头检查了一下，发现确实是右脚。这个时候他的手才松了一些。“跟我走。去哪儿。”。他没有回答去哪儿，也没有回头查看沈砚有没有跟来。走到一半时，他那只光脚踩在一块碎石上面，脚往旁边崴了一下。手里的鞋差点掉了。他重新捏住鞋带，继续朝前走。
沈砚仍旧站在原来的地方。他谁也不认识，也不知道这是哪一座城。跟过去不一定是好事，不跟的话，这个人又是这条街上唯一主动同他说话的人。他将已经翻出来的衣袋塞回去。没有塞好，露出半截白布。他又拿手按了按，之后才追过去。
炊饼摊就在街口。锅里面的油才**，切碎的葱倒下去就发出滋啦的声音。男人到了摊前，把一枚铜子放在案板上。
“老许，一个。不要葱。”
卖饼的人正在用铲子翻饼。他没有抬头。铜子滚到了案板靠外的那一边，差一点就要掉下来。男人用手指挡住铜子，又把它往里推了推。
“老许。”
有一个买饼的人从男人旁边把手伸了过去。那人的钱刚递到案板上，卖饼的便收走了，问他加不加酱。买饼的人说多加。卖饼的在饼上抹了两下，又抓了一撮葱。男人的铜子就在旁边放着，没有被收走。
男人等人拿着饼离开以后，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这次他说得更慢，一个，不要葱。卖饼的人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去翻另外一张饼。
“以前不是这样。”男人说道。
他把铜子从案板上拿了回来。铜子沾上了一点面粉。他拿拇指去擦，擦过一遍，边上的面粉还在。他又擦了一遍。
“我在这里买了六年。他知道我不吃葱。我媳妇要吃。以前两张饼放一起，他还拿纸隔开，怕葱粘到我那张上面。”
卖饼的人忽然朝这边转了脸。男人也跟着把头抬起来。可对方是在问沈砚要不要饼。
沈砚下意识去摸衣袋。刚才已经摸过，里面没有钱。他只好摇头。卖饼的人便去招呼后边那个拿竹篮的妇人。妇人买三张，只要一张放葱。他们两个人为了哪一张有葱又说了好几句。
男人将那枚铜子握在手里面。他没有再喊老许。
沈砚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没有说日子。他从怀里面拿出一张纸。纸已经被折出了很多道痕，他打开的时候，其中一角还粘在一起。他用手蘸了一点案板上的水才将它分开。
那是一张领工钱用的单子。上面一行一行全是数目。该写领钱人的位置是空的，空处旁边留着半个红印。男人让沈砚看。他的指头先点钱数，又点那个没有字的位置，来回点了好几次。
“钱数在。我的名字没在。”
沈砚把纸拿近一些。他以前在殡仪馆登记台工作过两年。家属来领衣服、手表或者骨灰盒，前面写着几件都不算完，后头还得有人签字。签字的人和死者是什么关系，也得另外写。没有人肯在那一个位置写下名字，柜子里面的东西就不能够给出去。
这**钱单子却反了过来。该发多少写得清楚，红印也盖过。领的人坐在旁边，那个位置却没有他。
“厂里的人怎么说。”沈砚问。
“账房把名册从头翻到尾。他说没有。”
“你还去上工吗。”
“去了。”
男人将纸重新折起来。他第一次折歪了，露出半个红印。他拆开以后又折。旁边锅里的油溅出一点，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去擦。
他表示机器还是照样转动的。原先他所站的地方已经换了另一个人。昨天他还在那里站着，装着料的筐子从他的胳膊旁边递过去。接筐的人没有让他让开，也没有撞到他。两个人就隔着他把筐递完了。
沈砚问他是不是回过家。
男人说上礼拜三回过。钥匙**门锁，怎么转都转不开。他先以为拿错了钥匙，在楼梯口坐着把钥匙一把一把试。后来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他媳妇。
男人讲到这里便蹲了下来。他光着的那只脚踩了泥，脚底有一道很浅的口子。他用那**钱纸的边去刮鞋上的泥，刮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又赶紧把纸收回去。
“屋里在吃饭。锅还是原来那个。锅耳朵早就断了，铁丝是我缠的。缠了三圈，第二圈没有收紧，摸上去会扎手。”
沈砚问他媳妇有没有认出那根铁丝。男人说她当然认得锅。她说锅是她家的。她不认识站在门外面拿着钥匙的这个人。
男人后来把成亲那天的事情也讲了。那天有雨，她的鞋跟在巷口断掉，是他背回去的。她趴在背上觉得被人看见丢脸，一路拿拳头敲他。回到家以后她煮了两个鸡蛋，一个裂了，先把裂的给了他。
“这些全说了？”沈砚问。
“说了。”
“她怎么讲。”
男人低头把工钱纸重新折好。折好以后他发现边角还是露着，又把纸往衣襟里面塞深了一点。
“她给我倒了一碗水。叫我大哥。让我想清楚门牌再去找人。”
卖饼的人把一张撒错葱的饼拿起来，问后面谁不嫌弃。有人出声说给我，便宜一个钱就要。男人听见了，朝锅那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枚铜子还在。铜子上面的面粉已经被汗弄湿了。
他们从炊饼摊前面离开。男人走了几步，又把衣襟里的工钱纸往下按了按。
那人忽然站住问你记性好不好。看记什么。名字。沈砚点头。那人说了一遍，板车正好轧过石缝咣当一声，沈砚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这回说得很慢字和字之间留着空像专门留给他的。
沈砚张嘴复述。舌头一抬第一个字就滑出去了，再试连开头都找不着，一口气堵在舌根底下上不来下不去，那几个字明明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就是到不了嘴上。不是忘了，忘了是抓不着，这是舌头上原本放那几个字的地方被人抹平了连坑都没留。
那人说又一个，一**坐到石阶上腰垮了鞋落到脚边带子沾了灰。沈砚捡起鞋抖掉沙子叫他穿上。都这样了还穿。没死就得走路。那人瞪了他一眼想骂没骂出来把伤脚伸过来。沈砚蹲下套鞋收带两手一绕
停了。
死结。
他盯着自己手里的鞋带后脖颈一阵发麻。这个结他打过上百回，两只鞋并好鞋带打死装袋标签朝外进柜就不再解，无人认领的鞋才这么系。他干了两年手比脑子快，快到自己拦不住。可这只鞋里有只活脚，脚趾在鞋里动了一下。
沈砚低头去抠那个结，勒得紧试了两回才扯开，重新系了个一拉就松的活结，指腹上勒出一道红印。那人一直看着他的手，问你叫什么。沈砚。砚台的砚。那人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两个字都念得很准，像要把它们钉进自己还没散掉的脑子里。
到这条街上头一回有人认真问他的名字。
那人弯下腰把刚穿上的鞋又脱了放在石阶边上说用不上了，光着两只脚拎着鞋往街边的修鞋摊走。摊主六十来岁坐马扎上低着头穿鞋底锥子一下一下稳得很。左脚的鞋放到摊边嘴张开
老关我那只鞋
人还站着。声没了。
没有倒下去没有化成灰，破袜子裤腿沾泥的手一起从街上空了，挎菜篮的女人从空处直穿过去篮子晃了一下，板车直直过来再不用绕。石阶边剩一只鞋活结还系着。
沈砚的手还停在半空。他想喊一声可那人叫什么他拿不出来，那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拎起另一只鞋走到修鞋摊前。
老关接过去拇指按住鞋底眼皮没抬，说四十一外侧磨成这样走路往外撇，这层皮是我加的还欠八个钱说下回一道给。沈砚问他叫什么。老关张嘴没声，把手上的线一圈一圈解开解完了看看又原样绕回去，说就那个欠八个钱的。上回来哪天。开春，老关皱起眉锥子在膝盖上点了两下，不对开春是垫底，上回来，点着点着不点了，记不清了。
码数在磨损在加的皮在欠的钱在，姓什么哪天来没有。
老关弯腰捡起那人刚放下的左脚鞋，沈砚手里是右脚那只，一对原是一双。老关看了半天把沈砚这只也压到箱底合上盖手按在盖上没挪开，说一只鞋有啥好摆的。现在两只。老关看了眼箱子盖扣死了闷声道等人来了再摆。
沈砚没纠正。等人这两个字眼下靠不住，可说破了又能怎样。
他往回走走到街口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永录街。白底黑字三个字。以前住着谁现在埋着谁他想不起来这句话打哪儿来的只是站住了。他在这条街上谁都不认得，可这条街好像认得他。
后头有人问你刚才为什么管他。沈砚回头，一个灰衣老头站在对面个子只到他肩膀胳膊底下夹着个布包，满街的人都在绕那块空处走就他一直站着从头站到尾一步没让。
沈砚说他光着脚。就为这个。就为这个。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解开布包拿出一本蓝布册子，巴掌大四角磨圆了线眼旧得发亮，他往修鞋摊那边看了一眼老关脚边的木箱，说今晚把那人写下来。名字念不出来。那就别只写名字，码数磨损欠的八个钱，先写你能抓住的，天亮之前试一回。
沈砚接过册子。纸在指腹上很涩是放了很多年的老纸，他翻开黄纸二十来页后面全是空白第一行已经写了字。写在哪儿。第一行下面。第一行是啥。你。
沈砚想再问一句册子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他的名字在上面，再抬头老人的下摆已经往下沉了，不挣扎空布包还夹得紧紧的。下摆。腰。肩。手。没了。
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停一下，炊饼摊那锅葱花还在响。沈砚低头又看了一眼第一行两个字。
沈砚。
拇指按上去。
墨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