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谎影

板下------------------------------------------，陆微醒了。，是像被人从冷水里一把拽上岸——猛地睁眼，五脏六腑都在疼。，脸贴着粗粝的青砖，鼻尖全是灰尘和血腥气。后背火烧火燎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打！给我接着打！”。陆微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到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面前，手里攥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臂。，腰间系着一条灰扑扑的汗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有头脸的管事婆子。她额角沁着汗，说话时唾沫星子喷出来老远，显然已经打了有一阵子了。，然后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二十五岁，南城***辅警，干了五年没转正。三天前她追一个小偷追了三条街，最后把人摁在地上的时候，对方反咬一口说她****。所长让她停职反省，她买了瓶劣质白酒坐在出租屋里喝，喝着喝着胃里一阵绞痛，然后就——。，是平阳侯府的一个膝妾。？陆微在消化记忆的过程中，逐渐拼凑出一个让她心头一沉的答案。。本质上，依然是贱籍。，花了十二贯钱。十二贯钱能买什么？长安城下一石米五十钱，十二贯够买两百四十石米。听起来不少，但那不是买人的钱，是买一条命的钱。。死契的意思就是，主人打死你，不用偿命。，感受着后背传来的阵阵刺痛。她已经挨了多少下了？记忆里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十几下，又好像更多。臀部和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打烂了，血渗出来，黏在碎布上，又黏在地上。
“我再问你一次，”那管事婆子蹲下身，用藤条挑起陆微的下巴，“夫人那支白玉簪，是不是你偷的？”
陆微盯着她的脸。
这**概四十出头，颧骨很高，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陆微认出她了。孙媪，侯夫人跟前最得力的管事婆子，管着后院里十几个丫鬟的吃穿用度，权力不小。
“我问你话呢！”孙媪不耐烦地用藤条拍了拍陆微的脸，“聋了？”
陆微没说话。她在观察。
人在说谎的时候，面部肌肉会出现一些难以抑制的微小动作。这是她当年备考**时自学的内容——保罗·艾克曼的FA**面部动作编码系统。她花了两年时间练习，看视频、看照片、看真人，练到可以在零点二秒内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微表情。
现在，她盯着孙媪的脸。
孙媪又问了一遍：“那簪子，是你偷的吧？”
陆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变化了。
孙媪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但她的眉毛没有抬高。人在提出真诚的问题时，眉毛会不由自主地上扬，表示不确定和寻求答案。但孙媪的眉毛纹丝不动，像是钉在额头上的两道墨痕。
这说明她不是在问问题。她在逼陆微认罪。
更关键的是，孙媪的左手拇指一直在反复摩挲食指的关节——一种下意识的自我安慰动作。人在紧张或焦虑的时候，会本能地做一些重复性的小动作来缓解压力。
她为什么要紧张？
因为她在说谎。
陆微深吸一口气，忍着后背火烧般的疼痛，缓缓开口：“孙媪，那簪子不是我偷的。”
孙媪冷笑一声：“人赃并获，你还敢嘴硬？”
“人赃并获？”陆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簪子是从我枕头底下搜出来的。那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搜到的？”
“今早卯时。”
“在哪里搜到的？”
“你住的那间耳房里。”
“那间耳房的门是朝里开的还是朝外开的？”
孙媪愣了一下。
陆微继续追问：“你进屋之后是先走向床铺还是先翻了柜子？你搜到簪子的时候，它是在枕头的正下方，还是压在枕头边缘？”
孙媪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围的丫鬟们面面相觑。她们原本都低着头不敢吭声，这会儿偷偷抬起眼睛，打量着趴在地上的陆微。
陆微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来。这个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咬着牙撑住了。
“你说不出来。”陆微盯着孙媪的眼睛，“因为你根本没亲眼看到簪子从我枕头底下被搜出来。你只是听别人说的，对不对？”
“放肆！”孙媪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巴掌。
陆微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她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她看着孙媪的脸，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眉毛压低，嘴唇紧抿，鼻翼扩张。
愤怒是真的。但愤怒底下，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慌乱。
陆微舔了舔嘴角的血，继续说下去：“你打我，是因为我说中了。你在替别人背锅，对不对？”
孙媪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簪子根本不是从我这里搜出来的。”陆微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是有人放进来的。你知道是谁放的，但你不敢说。”
孙媪的手指微微颤抖。
陆微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乘胜追击：“你替那人做事，能得到什么好处？钱？还是别的？”
“你、你胡说八道——”孙媪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陆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现在的表情告诉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你的眉毛在**，你的嘴唇在发抖，你的手在出汗——你害怕了。”
孙媪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丫鬟们，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她们看到平时威风凛凛的孙媪，此刻竟然被一个被打得半死的膝妾堵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孙、孙媪！不好了！老太君——老太君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媪猛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惊讶、慌乱，还有一丝——
陆微眯起眼睛。
那一丝表情，转瞬即逝，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在听到“老太君薨了”这个消息时，孙媪的右侧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不到半息，随即消失。
那不是悲伤。
那是如释重负。
陆微趴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子顺着青砖的缝隙蜿蜒爬行，像一条细细的红蛇。
她的大脑从未如此清醒。
老太君的死，和孙媪有关。
而那个指使孙媪陷害自己的人——
陆微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正匆匆赶来的一个年轻男子身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面容生得颇为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
平阳侯世子，刘延。
他看到陆微还活着，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不悦。
陆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原来是你。
她想起来了。原主撞见的不只是他和侍女的私情，她还听到他说了一句话：“老太君那边，不能再拖了。”
簪子是刘延放的。老太君也是他杀的。
而她，只是一个恰好撞破秘密、需要被灭口的倒霉鬼。
前院的哭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快去请太医”，有人在喊“报官”，整个侯府乱成一锅粥。
陆微撑着地面，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腿在发抖，后背在流血，但她站住了。
孙媪已经跟着其他人往前院跑了，没人顾得上她。
陆微靠着廊柱，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长安的天空和二十一世纪的天空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灰，一样的低，一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死。
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公道，也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只是因为，那个想让她死的人，还没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