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砚影

九月初的凉城，夏天的尾巴还没走干净。热浪从操场那边翻过来，裹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闷闷地裹在教室的空气里。高三（7）班的教室在二楼朝南的那一排，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学校后门那排香樟树的树冠，叶子被太阳晒得泛着油亮的光，风一吹就翻出底下一层浅绿色的背面。
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站在讲台前面拍了两下手掌：“全班调座位，按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前二十名先挑位置。”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开始搬书，桌椅腿刮过水泥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混着说话声和笑声，整间教室像一锅被搅动的水。
林砚排在第十八名，轮到他的时候还剩几个空位。他选了靠窗的那一排第三座——离窗户近，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树，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从侧面照进来，不会直射眼睛。他把一摞摞书从原来的座位上搬过来，一本一本地码进桌肚里，笔记本按科目排好，笔袋放在桌面右上角，错题本单独放在最上层。他坐下来的那一刻感觉到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比教室中间的空气稍微凉快一点，带着香樟叶子的气味。
他刚把黑水笔、自动铅笔、橡皮依次排开，桌边站了个人。
他抬头，看见一个女生抱着高高的一摞书，站得笔直，正在等他让出过道。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短袖，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细细的一截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扇吹得微微晃动。林砚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椅子，让出足够的空间，她侧身走进去，动作很轻，书放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她把课本按大小排好，笔袋放在右上角，和他的位置镜像对称，连水杯摆的方位都差不多。林砚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的物品排列，再看了一眼她的，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口。
上午两节课，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写题的时候余光扫到她也在写，节奏差不多的，都是翻两页写几分钟，偶尔停下来划掉一行重新写。唯一一次交叉是在第三节课的物理课上，老师发了一张随堂小卷，最后一道大题是斜面受力分析。林砚写到一半卡了一下，正盯着草稿纸上的受力图犹豫，旁边伸过来一张对折的草稿纸，展开，上面用铅笔画了简版的受力分析图，箭头标注的方向和他画的不一样，但列出来的公式比他少了两步。
他抬头看她，她正在低头写下一道题，没有看他。他顺着她的图重新梳理了一遍思路，发现她标注的那个方向的力才是对的，他漏了一个沿斜面方向的分量。他改完之后把草稿纸叠好放回她桌角，上面补了一行字：“谢了。第二问的联立方程我有了，要不要换？”
她扫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回复。但她翻到卷子背面开始写第二问的时候，用了他在草稿纸上写的那个联立方式，推导到第三步的时候笔速明显比之前顺了。
中午放学，林砚把错题本合上放回桌子里。她起身的时候路过他桌侧，把一张对折的便利贴放在他桌面边缘。浅蓝色的，边角压得很平，像是不想让他错过，又不想显得刻意。他等她走出教室了才低头拿起来看，上面写着：“物理大题你用了三种解法，我用了两种，晚自习看谁先找到**种。”
她的字迹比他想象中要利落一些，笔画收得干净，没有多余的弯绕。他抬头朝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她已经走出去了，走廊里的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发尾在肩头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被拐角的墙遮住了。
那天下午的自习课上，他把那道物理大题重新翻了出来，在草稿纸上推了四遍。**种解法他在第三遍的时候摸到了一点方向——把动能定理和冲量定理做了一次联立，推导出来的表达式比他之前用的任何一种都短了两行。他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看了一下时间，距离晚自习还有半小时。他把她那张便利贴夹在错题本里，然后在那道题旁边批注了一行：“**种。我找到了。”
他没有急着告诉她。晚自习开始之前他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写了解法的那页草稿纸对折，夹进她的物理笔记本里，放在她刚翻到的那一页。他坐下来假装写题，等她进来。她坐下之后翻笔记本的动作很自然，但翻到夹了草稿纸的那一页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看他，但翻开那张草稿纸扫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笔袋里，低头翻开卷子开始写题。
翻页的时候她翻到了倒数第二页，那一页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是她刚写的：“行。”
一个字。笔迹比平时稍微重一些，像是犹豫过要不要写，最后还是落了笔。林砚侧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做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那行字和她无关。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题。但他翻页的时候，从那页纸旁边滑出来一张新的便利贴，淡**，比上一张更小一些。上面写着：“**种解法。我看见了。但我会找到第五种。”
他看完了，把便利贴收进笔袋里，和蓝色的那张放在一起。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他写题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斜照进来，在他课桌上落了一长条光斑，慢慢往边缘移动，到放学的时候刚好落在那张蓝色的便利贴曾经放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