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她是在报丧------------------------------------------“陈青禾，你去。”。“城东砖窑那边出了个疯婆子，整天喊死人回来了，闹得人心浮动。上头点了名，这事得有人去收拾干净。你家成分摆在那，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去正好，他祖上不就干这个的？”，只问。“怎么个办法？写材料，做劝导，必要时协助捆送卫生所。总之，定性已经下来了，精神失常，散布怪话，影响生产。今天去，天黑前给答复。办不好，你家下个月口粮，再议。再议”两字咬得轻，砸在心头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娘病着，妹妹才十三，锅里的苞米面都快见底了。，就是断命。
“行。”
他说完，转身就走。
路上他把那张处理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姓名：周兰英。
年龄：三十五。
症状：胡言乱语，夜半啼哭，自称见鬼。
判定建议：精神异常。
陈青禾盯着“自称见鬼”四个字，脚步慢了下来。
**活着的时候，夜里不许他说这些。
“这个年月，别拿祖上传下来的本事当饭吃。真吃上了，要命。”
推开院门，浓重的药味呛人鼻子。
娘靠在炕头咳嗽，脸黄得没什么血色。
妹妹陈小满正拿勺刮锅底，锅底一层薄糊糊，稀得能照见勺影。
娘看了他手里的纸，眉头皱了起来：
“又派差事了？”
“跑腿。”
娘盯着他的脸，显然不信。
“你别学你爹。”
陈青禾没答，转身蹲到灶台边，伸手抠开那块松砖。
露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后，一截旧墨斗线，一把铜钱剑露了出来，墨斗线绳子已经起毛了。
三根裁短的香，半块磨过的桃木。
娘看到后脸色都变了。
“快收起来！让人瞧见，你还想不想活了？”
陈青禾低头检查墨斗线，手指捻过线头。
“我不拿出去显摆。”
母亲声音发颤。
“青禾，咱家经不起事了。”
“你爹就是因为嘴硬，才——”
后面的话，她咽了回去。
陈青禾把东西重新包好，只留下那半块桃木和一截红绳。
“娘，我要是不去，咱们先经不起饭。”
母亲看着他，嘴张了张，到底没再拦。
小满忽然跑去墙角，翻出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盐。”
“姥姥说过，邪东西怕盐。”
陈青禾看她一眼。
“好。”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出门。
背后传来母亲压着咳嗽的声音。
“天黑前回来。”
陈青禾应了一声。
路过苇子沟时，前面有人招手。
“青禾！青禾！”
来的是王麻子，他跑得满头汗，一把拉住陈青禾。
“你可算来了。”
“周兰英又闹起来了，跑老****去了！说人家灶王爷没脸了，还指着房梁说上头蹲着个穿孝鞋的。”
陈青禾边走边问。
“她男人呢？”
“死了，半个月前东三坑塌窑埋的。”
“她从哪天开始闹？”
“下葬第二天。”
王麻子掰着手指头数。
“说井里水黑，说炕沿有脚印，说她男人没进土，回来找鞋了。”
“还说什么‘不是一个，是两个’。”
“老**有人在东三坑干活吗？”
“有啊，他大儿子就在那头烧砖。”
两人赶到老**门口时，院里已经围了半圈人。
院中间坐着个女人，头发乱着，手腕被麻绳捆在身后。
她瘦得厉害，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
她只抬着头，盯着房梁。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别坐锅上，别坐锅上，锅里有命，压坏了要算谁的？”
老李媳妇叉着腰骂。
“你听听，你听听！”
“这还不疯？跑我家来咒人！”
旁边一个赤脚医生挤出来。
“都让开点，病人受刺激了。”
“这就是丧夫后的郁症，神思错乱，捆起来送走就行。”
“别听她胡扯，什么锅里有命，都是封建那一套。”
陈青禾没急着过去。
他先站在门槛边，看了一圈。
院里晒着几双土鞋，只有灶房门口摆着一双白底黑面的旧布鞋。
那泥颜色发死，不像院里的黄土，倒像窑坑底下翻出来的。
他还没开口，老李大儿子先不耐烦了。
“你就是公社派来的？”
“赶紧写，写她疯了，拉走完事。”
“我还得去上工，哪有空陪她折腾。”
陈青禾转过脸。
“你昨晚在哪睡的？”
“关你啥事？”
“问你就说。”
“自家炕上睡的。”
周兰英突然尖叫起来。
“他没睡！”
“他蹲井边洗鞋！洗到鸡叫！”
老李大儿子猛地变了脸色，抬脚就要踹她。
陈青禾横一步，挡在前面。
“你急什么？你跟个疯子计较？”
他蹲下看周兰英。
“你男人叫什么？”
“赵有福。”
“死在哪天？”
“十七。”
“埋在哪？”
“北坡。”
“谁抬的棺？”
周兰英一口气报出四个人名，中间不带停顿。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疯子能记得这么清？
“你第一次见到他，是哪天？”
“十八夜里。”
“他说什么？”
“他说鞋不对。”
“谁的鞋不对？不是他的。”
“在哪见到的？”
“炕边。”
“他站着还是坐着？”
“蹲着，像下窑前系鞋带。”
她回答得太利索了，根本不像胡言乱语。
老李大儿子抬手乱抹额头，梗着脖子嚷。
“都看我干啥！死人塌窑，跟我有啥关系？”
陈青禾抬眼。
“我刚才可没问你这个。”
老李大儿子一怔。
陈青禾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双白底黑面布鞋上。
“周兰英一个寡妇，跑你家**，不去别人家，偏来你家。”
“你鞋上的泥，是坑底泥，昨晚洗过，今早还没干透，就摆灶房门口烘。”
“她男人死在东三坑，下葬后第二天开始闹。”
“她一直说‘不是一个，是两个’。”
他盯着老李大儿子，一字一顿。
“那天塌的，真就一个人？”
院里一下静了。
周兰英猛的挣扎起来。
“两个！下面还有一个没挖出来！”
“他回来找鞋，不是找我，是找替他顶上的那个！”
“鞋错了！鞋错了！”
王麻子哆嗦着问。
“东三坑，前阵子不是报了只有一个人死吗？”
众人的眼神全部挪到了老李大儿子身上。
陈青禾慢慢蹲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桃木，又解开小满给的盐包，抓一撮，撒在周兰英脚边。
人群里传出几声惊喘。
“陈青禾，你这是要惹祸啊！”
“闭嘴。”
他这声不算高，却把所有人的嘴都压住了。
周兰英原本只是盯着梁上。
这时，她的眼珠慢慢转下来，看向灶房门口那双鞋。
“左脚……不是他的……绳结反了……他下窑……从不这么系……下面那个……脚断了……没鞋穿……”
老李大儿子撑不住膝盖，跌坐在泥地上。
王麻子扯着嗓子喊：“绳结反了！有福活着系鞋带是外翻扣，这双是内扣。”
周兰英猛地朝灶房仰头哭喊：“你别坐锅上！锅里有小命！你压她做啥！”
老李媳妇手一抖：“谁、谁有小命？”
周兰英死盯着她的肚子：“你。”
老李媳妇双膝砸地。她好几年没孩子，这个月月事没来，连自己男人都还没告诉。
锅盖边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道细细的水痕。那水逆着重力往上渗，锅沿内侧凭空印出一枚湿漉漉的巴掌印。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
周兰英咧开的嘴唇往两边扯了扯，冲着灶房挤出一句压根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他还要说。”
只有陈青禾没退，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掌心那半块桃木被汗浸得发滑。
他盯着周兰英。
“别吵。”
“听他还想说什么。”
“行。”
他说完，转身就走。
路上他把那张处理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姓名：周兰英。
年龄：三十五。
症状：胡言乱语，夜半啼哭，自称见鬼。
判定建议：精神异常。
陈青禾盯着“自称见鬼”四个字，脚步慢了下来。
**活着的时候，夜里不许他说这些。
“这个年月，别拿祖上传下来的本事当饭吃。真吃上了，要命。”
推开院门，浓重的药味呛人鼻子。
娘靠在炕头咳嗽，脸黄得没什么血色。
妹妹陈小满正拿勺刮锅底，锅底一层薄糊糊，稀得能照见勺影。
娘看了他手里的纸，眉头皱了起来：
“又派差事了？”
“跑腿。”
娘盯着他的脸，显然不信。
“你别学你爹。”
陈青禾没答，转身蹲到灶台边，伸手抠开那块松砖。
露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后，一截旧墨斗线，一把铜钱剑露了出来，墨斗线绳子已经起毛了。
三根裁短的香，半块磨过的桃木。
娘看到后脸色都变了。
“快收起来！让人瞧见，你还想不想活了？”
陈青禾低头检查墨斗线，手指捻过线头。
“我不拿出去显摆。”
母亲声音发颤。
“青禾，咱家经不起事了。”
“你爹就是因为嘴硬，才——”
后面的话，她咽了回去。
陈青禾把东西重新包好，只留下那半块桃木和一截红绳。
“娘，我要是不去，咱们先经不起饭。”
母亲看着他，嘴张了张，到底没再拦。
小满忽然跑去墙角，翻出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盐。”
“姥姥说过，邪东西怕盐。”
陈青禾看她一眼。
“好。”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出门。
背后传来母亲压着咳嗽的声音。
“天黑前回来。”
陈青禾应了一声。
路过苇子沟时，前面有人招手。
“青禾！青禾！”
来的是王麻子，他跑得满头汗，一把拉住陈青禾。
“你可算来了。”
“周兰英又闹起来了，跑老****去了！说人家灶王爷没脸了，还指着房梁说上头蹲着个穿孝鞋的。”
陈青禾边走边问。
“她男人呢？”
“死了，半个月前东三坑塌窑埋的。”
“她从哪天开始闹？”
“下葬第二天。”
王麻子掰着手指头数。
“说井里水黑，说炕沿有脚印，说她男人没进土，回来找鞋了。”
“还说什么‘不是一个，是两个’。”
“老**有人在东三坑干活吗？”
“有啊，他大儿子就在那头烧砖。”
两人赶到老**门口时，院里已经围了半圈人。
院中间坐着个女人，头发乱着，手腕被麻绳捆在身后。
她瘦得厉害，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
她只抬着头，盯着房梁。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别坐锅上，别坐锅上，锅里有命，压坏了要算谁的？”
老李媳妇叉着腰骂。
“你听听，你听听！”
“这还不疯？跑我家来咒人！”
旁边一个赤脚医生挤出来。
“都让开点，病人受刺激了。”
“这就是丧夫后的郁症，神思错乱，捆起来送走就行。”
“别听她胡扯，什么锅里有命，都是封建那一套。”
陈青禾没急着过去。
他先站在门槛边，看了一圈。
院里晒着几双土鞋，只有灶房门口摆着一双白底黑面的旧布鞋。
那泥颜色发死，不像院里的黄土，倒像窑坑底下翻出来的。
他还没开口，老李大儿子先不耐烦了。
“你就是公社派来的？”
“赶紧写，写她疯了，拉走完事。”
“我还得去上工，哪有空陪她折腾。”
陈青禾转过脸。
“你昨晚在哪睡的？”
“关你啥事？”
“问你就说。”
“自家炕上睡的。”
周兰英突然尖叫起来。
“他没睡！”
“他蹲井边洗鞋！洗到鸡叫！”
老李大儿子猛地变了脸色，抬脚就要踹她。
陈青禾横一步，挡在前面。
“你急什么？你跟个疯子计较？”
他蹲下看周兰英。
“你男人叫什么？”
“赵有福。”
“死在哪天？”
“十七。”
“埋在哪？”
“北坡。”
“谁抬的棺？”
周兰英一口气报出四个人名，中间不带停顿。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疯子能记得这么清？
“你第一次见到他，是哪天？”
“十八夜里。”
“他说什么？”
“他说鞋不对。”
“谁的鞋不对？不是他的。”
“在哪见到的？”
“炕边。”
“他站着还是坐着？”
“蹲着，像下窑前系鞋带。”
她回答得太利索了，根本不像胡言乱语。
老李大儿子抬手乱抹额头，梗着脖子嚷。
“都看我干啥！死人塌窑，跟我有啥关系？”
陈青禾抬眼。
“我刚才可没问你这个。”
老李大儿子一怔。
陈青禾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双白底黑面布鞋上。
“周兰英一个寡妇，跑你家**，不去别人家，偏来你家。”
“你鞋上的泥，是坑底泥，昨晚洗过，今早还没干透，就摆灶房门口烘。”
“她男人死在东三坑，下葬后第二天开始闹。”
“她一直说‘不是一个，是两个’。”
他盯着老李大儿子，一字一顿。
“那天塌的，真就一个人？”
院里一下静了。
周兰英猛的挣扎起来。
“两个！下面还有一个没挖出来！”
“他回来找鞋，不是找我，是找替他顶上的那个！”
“鞋错了！鞋错了！”
王麻子哆嗦着问。
“东三坑，前阵子不是报了只有一个人死吗？”
众人的眼神全部挪到了老李大儿子身上。
陈青禾慢慢蹲下，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桃木，又解开小满给的盐包，抓一撮，撒在周兰英脚边。
人群里传出几声惊喘。
“陈青禾，你这是要惹祸啊！”
“闭嘴。”
他这声不算高，却把所有人的嘴都压住了。
周兰英原本只是盯着梁上。
这时，她的眼珠慢慢转下来，看向灶房门口那双鞋。
“左脚……不是他的……绳结反了……他下窑……从不这么系……下面那个……脚断了……没鞋穿……”
老李大儿子撑不住膝盖，跌坐在泥地上。
王麻子扯着嗓子喊：“绳结反了！有福活着系鞋带是外翻扣，这双是内扣。”
周兰英猛地朝灶房仰头哭喊：“你别坐锅上！锅里有小命！你压她做啥！”
老李媳妇手一抖：“谁、谁有小命？”
周兰英死盯着她的肚子：“你。”
老李媳妇双膝砸地。她好几年没孩子，这个月月事没来，连自己男人都还没告诉。
锅盖边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道细细的水痕。那水逆着重力往上渗，锅沿内侧凭空印出一枚湿漉漉的巴掌印。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
周兰英咧开的嘴唇往两边扯了扯，冲着灶房挤出一句压根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他还要说。”
只有陈青禾没退，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掌心那半块桃木被汗浸得发滑。
他盯着周兰英。
“别吵。”
“听他还想说什么。”
正文目录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