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作保，保出半座天下

青溪县西门，城门洞旁边摆着一张缺了一角的书桌。
顾承安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顺着嘴角一直流到了袖口。
突然，城门这边传来了一阵哭喊声。
顾承安很不情愿的眯起眼睛朝那边瞟了一眼。
“官爷，求求您，让我带孩子进去看看郎中吧！”
西城门外，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对着守城的差役不停的磕头，孩子约莫五六岁，小脸冻的通红，嘴唇已经开始微微发紫。
守城的差役姓孙，城门口的人都叫他孙头儿。
“户籍呢？”
妇人摇了摇头。
“路引呢？”
“家里着火，都烧没了。”
“本县有亲眷吗？”
妇人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孙头儿指了指城墙上的告示。
“没有户籍、没有路引，也没人作保，就不能进城。”
妇人抱紧孩子：“求求官爷，通融通融吧，孩子已经烧了三天了。”
孙头儿低头看了一眼，烧的满脸通红的孩子，又朝城门洞里扫了一眼。
“有谁愿意给她担保的？”
闻言，城门洞这里的几个保人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户籍、路引、亲眷，一样都没有。这样的外乡人，可能欠着税，也可能从哪家刚逃出来，身上可能还背着别的官司。这样的人，谁敢给她做保啊。
顾承安皱了皱眉，抬起头，用手擦掉了嘴上残留的口水，看着桌上属于他的那张临时保牌。
从十四岁开始，他就在县衙保簿上登记为副保，跟着**查路引、写保书、上门追账。一做就是六年。
一个月前，**保的货商卷货跑路了。他家赔光了积蓄，屋里值钱的东西也被债主搬空，才把那笔担保费结清。可**却从此一病不起，十日前没了，安葬的三十文钱还是找隔壁王婶家借的。
**没了，他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现在顾家就剩他一人，后面的生计也没了着落。好说歹说，才凭着六年的副保记录在县衙换到了一块三十日的临时保牌，可以像**一样，通过给人担保，赚取担保费，维持生计。可顾家目前只剩下了一间破祖屋，县府给他估价四百文，按五成折价登记为保证金，他的最大保额也只有二百文。若担保出问题，他自己又拿不出相应的银子赔付，官府就会查封他的祖屋，抵扣赔付款。
顾承安收起思绪，看向城门这边。妇人怀中的孩子紧闭着双眼，安静的躺在妇人的怀中。
“不能请郎中出城来看吗？”顾承安问。
孙头儿伸出手：“仁和药铺出一次外诊，三十文起。你替她出吗？”
顾承安把手揣回怀里，摸了摸他那仅剩的三文钱。
“那只把孩子送进去治病呢？”
孙头儿指了指妇人怀里，“谁带进去，谁付药钱。死了，也找谁的麻烦。”
孙头儿朝守门兵摆手：“拖远点，别堵着门。”
两个守门兵走过去，扯住妇人的胳膊。她不肯松手，怀里的孩子被这一拉，手脚开始抽搐了起来。
“阿砚！”
妇人赶紧把孩子抱稳，袖口顺着手肘滑落，慢慢漏出了手掌。
顾承安看见她指腹和虎口上的老茧，食指边还有几道细伤。这样的手，他以前在织坊里见过。手上的老茧和伤是常年拉麻线、穿梭梭留下的。这个妇人以前应该是个织工，看着也不像什么坏人。顾承安又伸手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三文铜钱，自从拿到这块临时的保牌，就还没开过保单，如果再没有保单，自己下一顿饭食都快没了着落。
“住手。”
孙头儿看向他：“怎么，你要给她担保？”
顾承安走到妇人面前。
“你叫什么？”
“沈阿芸。”
“哪里人氏？”
“柳家村。”
“这个孩子呢？”
“他是我儿子，乳名叫阿砚。”
“为什么离乡？”
沈阿芸把孩子的头往怀里按了按：“家里着了火，男人也没了，村里待不下去了。”
“我可以给你作保，暂保三天，保钱二十文。”
“我和孩子一路过来，身上的积蓄花光了。”沈阿芸伸出双手：“我会织布、纺线、上机都会。只要给我一架织布机，粗麻、葛布、夹棉布，我都能做。我可以赚钱给你付保费。”
顾承安皱了皱眉，沈阿芸一没户籍，二没路引，三没钱，这样的保单本不该接，可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三文铜钱，又看了看呼吸越渐微弱的阿砚。
顾承安一咬牙把保牌拿起来：“暂保你们三日。暂住我家，只往返仁和药铺。三日一到，我带你出城或续保，保费二十文，可以暂时先欠着。”
旁边有人嘀咕：“流民也敢保？”
孙头儿拦住要去拿保书的小吏：“先把丑话说清楚。这三日，你得保证她在城里不乱跑，不犯事。她若是跑了，你得负责把人找到。找不到人，官府的差役出去追查的费用就从你保额的五十文里面扣。还有这三日，如果她在城里犯了事，衙门要拿人，你要负责把她交出来。若是你敢瞒不报或是帮着她逃跑，连你一起治罪。”
他又指了指阿砚：“如果这个孩子死在了城里，要报官府，不能草草的就埋了，你可想清楚了？”
接着孙头儿朝小吏抬了抬下巴：“取保书。”
小吏从木匣里抽出一张黄边纸，铺在桌上。
“保人姓名。”
“顾承安。”
“被保人。”
“沈阿芸，阿砚。”
“保何事。”
“入城就医，暂住三日。母子暂住在我家，三日后由我带来核验。”
小吏照着他的话写完，又添上两条：三日内不得私自出城，县衙传唤必须到案。若沈阿芸逃走或者拒不到案，顾承安负责寻人，并承担五十文以内的追查花费。
写完以后，小吏把保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都听清了，明白了？”
顾承安和沈阿芸一起点头。
小吏把笔递过来。顾承安低头看了一眼阿砚，孩子窝在沈阿芸怀里，连喘气都开始有点费力了。
他接过笔，在保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蘸了红泥，按下手印。
小吏把保书推给沈阿芸：“按手印。”
她抱着孩子，手一直在抖，第一次按偏了，第二次也没按实。顾承安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手放平。”
第三次，红手印终于落在了纸上。
孙头儿看完保书，让开城门。
“放行。”
沈阿芸抱着孩子进城，走过门槛，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顾承安伸手扶住她：“走，进城。”
“保人，我娘俩都记着你的恩情。”
“先带孩子去治病吧。”
沈阿芸抱紧孩子，跟着他往前街走去。
身后有人嘀咕：“顾家才赔光了一次，这小子还敢往自己身上揽事，流民的保单也敢接。”
顾承安和沈阿芸走出没多远，县衙台阶上有人叫住他。
“顾承安。”
主簿许砚山拿着那卷保书，朝他招了招手。
“你保的人，说自己是柳家村的？”
“是。”
“叫沈阿芸？”
“是啊。”
许砚山把保书交给小吏：“去户房，把柳家村的逃户册子拿来。”
顾承安一脸懵：“她是逃户？”
许砚山道：“有个同名的，得查过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