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上个月的采访录音。
耳机里一个医美中介正在说"我们用的材料都是进口的"，我**声音直接盖过去："你姐电话打不通了！"
我按了暂停。"她那么大个人，能丢？"
"她做完手术以后记性差，让你打电话你不打——"
"行行行，我找找。"我挂了。
然后继续听录音。中介说"恢复期大概七到十天"。我记了一行笔记，写到"十"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
我姐最后一次正常跟我说话，是一年前。我刷着手机，她坐在对面剥橘子。我说："姐，你去整整鼻子呗。"
她说行啊。笑着说的。她真去了。
我翻聊天记录翻了好久。她的最后一条是一周前的**，脸还肿着，左边嘴角往下斜，配文："念念，我整完了，好看吗？"
我没回。
往上翻。上一条是"念念，妈说你瘦了"，上上条是"念念，今天是你生日"，再往上全是她一个人的消息。我姐@我一百二十九次。
我关了手机。又打开。又关了。
李静家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铺着碎花桌布，冰箱上贴着我和她的合照。照片里她在笑，她嘴角天生就有一点往左边斜，左手下意识地挡在左边嘴角边，像遮什么东西。我站在她旁边，没笑。
照片是我妈拍的，说"念念你笑一下"，我说"拍了拍了快按"。
梳妆台上多了一盒胭脂。铜盒雕花，拿在手里比看起来沉。盒盖刻着"红玉"，旁边的绯妍医美病历本印着同一个标记。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沓纸。歪歪扭扭写满了字。李静的字一向难看，整完鼻子以后大概嘴角使不上劲，写得更歪了。
有的写："念念，我整完了，好看吗。"有的写："念念，妈说你瘦了。"有的写："念念，今天是你生日。"有的只有一行没写完的："念念，我是不是……"
没写完。每一张纸都写得很用力，笔画压进了纸背。
我翻了很久，翻到最下面一张。这张被揉过，又展开，就写了一句话。
"念念，我要去绯妍医美了。整完你应该会看我一眼吧。"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不是采访包。
我戴上录音笔。手腕上的玉镯子硌得生疼。这镯子是李静送的，八年前，她攒了三个月工资。
我骂了一句，往上推了推。没摘。
出门前犹豫了一秒。先报警还是先暗访？病历签字是李静本人，自愿离院四个字就能结案。报警没用。
主编说我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嗅觉灵，手够狠，该录音的时候从不手软。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夸我。我姐不是第一个。但她必须是我找到的那一个。
去做个选题。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