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视我为蝼蚁一朝渡劫万仙跪迎

劈柴。
陈墨抡起斧头，对准木桩上的松木，一斧下去，木屑飞溅。第十个年头，他已经不用看就知道哪条纹路最好下斧，哪个结疤会使寸劲。手臂上的肌肉在粗布短褐下微微隆起，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直接捏住炭火。
身后响起脚步声。
陈墨没回头，对方的脚步又急又沉，踩得碎石嘎吱响，是冲他来的。
“陈墨！”
一只脚踹在他后腰上。陈墨整个人扑出去，额头磕在木桩边缘，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外门弟子赵平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笑：“我说今天柴房怎么这么安静，原来你在偷懒。”
陈墨撑起身体，没说话。
赵平蹲下来，拍拍他的脸：“哑巴了？一个杂役，劈十年柴都干不明白，你以为天玄宗养废物用的？”他身后几个外门弟子跟着笑，笑声在山谷里荡开，惹得几只白鹤扑棱棱飞起。
陈墨擦掉额头的血，站起身，重新捡起斧头。
“行了，别装了，”赵平一把揪住他衣领，“今天山门口那几口大水缸你去挑满，别让老子再看见你在这磨叽。”他手上用力一推，陈墨再次撞在木桩上，斧头脱手掉在地上。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陈墨低头看着地上的斧刃，十年的铁锈和磨损让刀口发钝，缺了几个口子。他想起这把斧头的来历——杂役房管事丢给他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能用就用，不能用滚蛋”。
他蹲下去捡斧头。
手指刚碰到木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跳动声。
咚。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砸了一锤。陈墨愣住，手掌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跳动的节奏在变。不对，不是心跳变快了，是那个节奏本身就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频率，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撞他每一根骨头。
赵平见他不动，不耐烦地又踢了一脚：“聋了？”
这一脚踢在陈墨肩胛骨上。
咔嚓。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他肩胛骨上那片皮肤下的血管忽然亮起来，金色的光从毛孔里透出来，像蛛网般蔓延到脖子和锁骨。陈墨闷哼一声，整个人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撑住地面。疼痛来得太猛，不是外伤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撕裂感，像有人在他身体里重新搭了一遍架子。
“**，你身上什么东西在发光？”赵平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次呼吸都带出滚烫的气流，白雾从他口鼻间散出来，在秋日的凉意里显得格格不入。
天上忽然暗了。
赵平抬头，瞳孔猛地一缩——头顶那片****的蓝天，不知何时涌起了**黑云。云层翻滚着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是慢慢聚拢，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天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
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整个天玄宗的地面都在发抖。
不是普通的雷。那道电光粗得像条银龙，从云层直直砸向杂役房的方向，落地的瞬间碎石飞溅，地面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赵平和几个外门弟子被气浪掀翻，摔出去七八丈远，耳朵里嗡嗡作响。
陈墨站在坑边。
他浑身上下的衣服已经被电光烧成灰烬，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覆盖了他每一寸皮肤，从脚踝到锁骨，从手腕到下颌，像是一张被刻进骨血里的符网。额头那道疤裂开了，里面透出的不是血，是光。
他缓缓站直身体。
咔嚓——又是一道雷劈下来，正中他头顶。
赵平趴在地上，看见陈墨的脑袋被雷光吞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了，这人肯定死了。
可陈墨没死。
那个杂役站在雷光里，周身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后整个人像烧起来一样金光四射。第三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动，雷弧在他头顶三寸处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像下雨一样落在他肩头。
天玄宗的护山大阵嗡地一声碎了。
那座存在了三千年的阵法，由历代掌教和长老联手加固过无数次，号称能抗住元婴期全力一击。此刻就像纸糊的一样，光幕碎裂成无数片，在山风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掌教苏云鹤正坐在主殿议事，突然脸色一变，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膝盖砸在地砖上，骨头磕得生疼。他想站起来，却发现浑身灵力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丝都调动不了。
“跪下。”
不是有人在下令，是这片天地本身的意志。苏云鹤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他背上，像万钧山岳狠狠砸落。他听见自己的腰椎咔咔作响，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血顺着砖缝流出来。
“掌教！”旁边的长老们正要开口，话还没说完，一个个全趴了下去。七窍流血的不在少数，有几个修为低的直接昏死过去。
山门前的广场上，数百弟子跪了一地。有些人不服气，拼命想抬起头，结果脖子像被人踩断了一样剧痛，只能死死贴着地面。血从他们的眼睛、耳朵、鼻子里渗出来，在白玉石板上蜿蜒成一串串红线。
赵平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离陈墨最近，那股压力几乎要把他的骨头压碎。他想求饶，嘴张开了，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墨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双手他看了十年，满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但现在掌心的纹路全变了，金色的线条纵横交错，在皮肤下游走，像活物一样。他握了握拳头，感觉到一股庞沛的力量顺着经脉涌向指尖，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光。
天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云层中央出现一道缝隙，像有人拿刀在苍穹上划了一刀。金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陈墨身上。缝隙后面，无数仙人的虚影浮现在云端，一个个穿着各色仙袍，有的站在莲台上，有的骑在仙兽背上，有的踏着飞剑。他们的面容或模糊或清晰，但动作一模一样——齐齐跪了下去。
万仙跪拜。
陈墨抬头看着那些虚影，眼睛里的雷光渐渐平息，变成了两团沉静的暗流。那些仙人的脸他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有一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一些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血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陈墨忽然觉得心跳变得很慢。慢到他能数清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隙，慢到他能感觉到血液流过每一处血管的速度。那些被封印百年的记忆，此刻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带着灼烧的温度，一条一条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想起来了。
百年前，他站在天劫尽头，已经扛过了八十一重紫霄神雷，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踏入天门。天地都在震颤，仙音从九霄传来，天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金光顺着门缝照在他脸上。
然后一道来自背后的神念，刺穿了他的后心。
陈墨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把它们翻过来，掌心朝上，看见那些金色纹路在指尖微微发亮。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出去很远。
“原来死过一次了。”
风从山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木屑。几片黄叶落在陈墨脚边，打了个旋，又被风吹走。远处的山崖上，一个守门的老妪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碗，眯眼看了过来。
白灵呷了一口茶，茶水的热气在秋风里散成白雾。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等了百万年，可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