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张庚帖

我替京城男女写过一千零三封婚书，轮到自己时，先写了一封和离书。
媒行说我年过三十、无子、又被夫家厌弃，没资格再替旁人议亲，要摘掉我挂了十二年的金匾。
恰在这时，新科状元顾停云来退第九十六份庚帖。
我忍无可忍：「满京城的姑娘都入不了你的眼，你究竟想娶谁？」
他将自己的庚帖压在我的和离书上。
「姜照微。」
满堂哄笑。
我看了看他那张脸，把庚帖收进袖中。
「行，便是你。」
顾停云耳尖通红，眼底却亮得惊人。
「姜掌柜，收了便不能赖账。」
……
我与陆明棠和离的第六日，京城二十四家媒行在两姓书局开了公议。
「自愿成约」的金匾摆在正厅中央，四角还系着十二年前我亲手打上的红绸。
匾不是媒行赏的。
我替一千零三对男女写成婚书后，那些人凑钱送给我的。
如今匾下坐着一圈男人，个个面色沉重，仿佛我不是和离，而是掘了谁家祖坟。
会首姜伯安端起茶盏，叹了口气。
「照微，你替人议亲，靠的是名声。如今你年过三十，无所出，又被夫家厌弃，若还坐在这里，外头岂不笑话咱们媒行，连自家人的姻缘都料理不好？」
我将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拨回去。
啪的一声，满堂安静。
「伯父前年纳第三房妾，吉时还是我挑的。您如今尚能端坐高堂，教旁人夫妻和睦，我不过和离一次，怎么反倒没资格写婚书了？」
堂中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咳嗽。
姜伯安脸色发青。
「男人与女人如何能一样？」
「确实不一样。」我笑了笑，「男人纳妾，叫开枝散叶；女人再嫁，叫不守妇道。男人花妻子的银子，叫一时落魄；女人拿回自己的嫁妆，叫心肠歹毒。」
我扶着算盘看他。
「伯父这账，算得比我的还响。」
姜伯安被噎得说不出话，索性重重搁下茶盏。
「你连自己的夫君都留不住，谁还敢信你写的婚书！」
我脸上的笑淡了。
陆明棠不是不要我。
他是既想花我的银子养一家老小，又想把怀了身孕的表妹迎进门。
成婚十年，我替他还赌债，给**娘置宅子，就连他养在城南的外室，每月脂粉钱都从我的账上走。
我翻开账本那日，他抱着一床旧被站在门外，骂我刻薄，不配为妻。
我只提醒他，欠银三月内还清，迟一日，多算一日利钱。
这些话不必讲给姜伯安听。
他听不懂人话，只听得懂祖宗规矩。
可惜祖宗早死了，不能替他还账。
我起身去取金匾。
「摘便摘。只是这匾归送匾的人，不归媒行。伯父若要强拿，我便将那一千零三户人家请来，看他们肯不肯。」
姜伯安按住匾额，眼珠一转。
「你若想留下，也不是不行。证明你还有议亲的本事。」
「怎么证明？」
「把京城最难说的那门亲事说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
「新科状元顾大人到了，说要退庚帖！」
满堂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顾停云，二十四岁，去年解元，今春又连中会元、状元。
三年来，共有九十六户人家托我送过庚帖，他一份没留。
姜伯安慢悠悠地笑了。
「下一门若还说不成，你便自己摘匾。」
我正想问候***，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青年一身绯色官袍，肩头沾着细雨。他先看了一眼金匾，随后望向我案上尚未收起的和离书。
「姜掌柜。」
顾停云将一张庚帖放到我面前。
「这门亲，我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