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没有偏爱的雨夜

"火熄后，宁宁开始发烧。
她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里却一直喊冷。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转身去找季行舟。
温玲家离我们不过两个院子。
我敲了很久，温玲才开门。
屋里亮着灯，果果正坐在桌边吃鸡蛋。季行舟蹲在地上，替他修一只铁皮青蛙。
我看了一眼果果。
他脸色红润，不像生病。
“宁宁发烧了，自行车给我。”
季行舟手上没停。
“果果刚才肚子疼，我得在这儿守一会儿。”
“他现在好好的。”
温玲面露尴尬。
“果果吃了两个鸡蛋，已经好多了。嫂子，你别怪行舟，是我胆子小，才把他叫来。”
我看向季行舟。
“卫生院夜里没有值班车。宁宁烧得说胡话，你送她去。”
他终于抬头。
“孩子发烧不是常事？你先拿凉毛巾敷一敷。”
“我只问你，自行车给不给。”
我的声音太平静，他反而皱了眉。
“你非要在这时候赌气？”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铁皮青蛙上发条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我回家用棉被裹住宁宁，把她背到背上。
雨还没有停。
泥水没过脚背，宁宁滚烫的脸贴在我颈侧。
走到半路，她忽然问：“妈，爸来了吗？”
“没有。”
“果果病得很重吗？”
我咬紧牙。
“没有你重。”
她不说话了。
到卫生院时，我两条腿都在发抖。
医生一量体温，脸色立刻变了。
“四十度一！怎么才送来？再晚一点，烧成**怎么办？”
护士给宁宁**，我去交费。
可我藏在铁盒里的十七块钱不见了。
收费处的人催了两遍。
我翻遍口袋，最后取下手腕上的银镯子，押在值班护士那里，才交上药费。
那只镯子是我娘留下的。
我出嫁那天，她亲手替我戴上，说女人手里要留点自己的东西，真到了难处，才能救命。
没想到，真的救了我女儿的命。
天快亮时，宁宁的烧才退下去。
季行舟这才找到卫生院，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怎么这么严重？等出院了，爸给你买罐头。”
宁宁看了他很久。
“妈妈把外婆留给她的镯子卖了给我看病，你把温玲借我们家的钱要回来，把镯子赎回来。”
季行舟的手僵在半空。
温玲很快追来，手里提着一袋红糖。
她一进门便红了眼。
“嫂子，都怪我。那钱我今天就还，你千万别因为这事怪行舟。”
她掏出几张零钱。
还差整整八块。
季行舟却把钱推回去。
“你留着给果果买粮。她在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
我突然笑了一声。
季行舟看向我。
“你笑什么？”
“笑你真像果果的亲爸。”
屋里瞬间安静。
他的脸沉下来。
“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
我替宁宁掖好被角，不再看他。
下午，医生说宁宁还要留院观察两天。
我趁她睡着，去了县纺织厂。
三年前，市棉纺厂曾想调我过去做挡车工。那时季行舟说一家人不能分开，我便把调函压了下来。
这一次，我找到车间主任，说明情况。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旧联系函。
“我替你问。但市里住房紧，你得自己找落脚处。”
离开前，我去邮局拨了舅舅单位的电话。
“舅，我想带宁宁去市里。”
那头沉默了几秒。
“来。”
“只要你想走，家里就有你们娘俩一张床。”
挂断电话时，我看见玻璃窗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头发被雨打得凌乱。
可那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回到病房，宁宁已经醒了。
她问我去了哪里。
我把市棉纺厂的联系函放进她手里。
“去找我们的新家。”
她攥紧那张纸，眼里慢慢有了光。
“没有爸爸的家吗？”
“对。”
她把联系函小心折好，贴在胸口。
“那一定比现在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