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邮递局
江环对房子很满意。
但在谈房租时,我看穿她荷包的窘迫。
主动提出免一半。
江环愣住了:"什么?"
可能是我已经到了四十多。
面对江环这样年轻的,刚找到工作的女生有着更多的耐心与包容。
"房租,免一半,公共卫生,水电网费都平摊。"
不过我也清楚。
更多的是因为我刚看完写给"江环"的信。
今天,"江环"就站在我面前了。
太巧了。
巧得不像真的。
而朝北的小房间。
月租八百,减半四百。
她开心得连连向我鞠躬道谢。
还把她从家里带来的苹果全部上贡给我。
言行夸张地喊我:
"年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些苹果是我家自己栽的,很甜,你尝尝。"
我没有客气。
接下她的苹果。
她脸上羞意很真,开心也很真。
我看向手里的苹果,不像红**红,但咬起来会很脆甜多汁。
这是本地苹果。
也是最不值钱的苹果。
二十年前,家家户户都跟着沈归家一起搞山头承包种林种果。
二十年后,苹果经济没搞出来,本地人自己都不爱吃了。
可江环很喜欢它们。
就和沈归一样。
我偷偷瞟了眼江环的行李。
北边卧室挺小。
但江环的东西少。
没有家具,没有相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
于是小不成问题,还能因东西少,显得"阔"。
我在厨房煮面,多煮了一碗端过去。
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又是连串的谢谢。
我乘机套了个话。
这才得知,江环这么落魄不仅是刚找到工作。
还是被自己的父亲赶出家门。
断干净了生活费。
她看向我眼睛灰蒙蒙的:
"年姐,我不想那么早就相亲,结婚。"
"爸爸不愿意。"
我摸了摸她的发顶。
心里想到,若我生的是女儿。
要不了几年,也会跟我说,不想相亲,不想结婚。
她还小。
毕竟很久之前。
我也这样说过,只是世事无常。
或者说,是我不够坚定。
我回到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隔壁的门已经轻轻合上。
我犹豫了一下,把信放了回去。
我依旧没有选择给她。
反而打开手机,翻到老同学列表。
找了个当年跟沈归还算熟的人,发消息过去。
"沈归真的去世了吗?"
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你还没放下?沈归的葬礼,你不是也在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僵住了。
是的。
我在。
那年我二十二岁。
从学校毕业,进了A市一家公司实习。
沈归死的那天,我在加班。
等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记得灵堂的样子。
记得**妈哭到站不稳。
记得棺材盖上的那束白菊花。
我记得所有细节。
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那一年的。
可能根本就没有撑过去。
只是时间太久了,伤口结了疤,我以为不疼了。
但这封信一来,疤又被揭开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回消息。
接下来的好几周,我观察着江环。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
回来之后就窝在房间里。
偶尔能听到她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很小声。
像怕被人听见一样。
有一次我经过她门口,听到她在说:
"主编,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就改......"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挂了电话之后,门缝里透出来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我敲了门。
"你没事吧?"
门开了一条缝。
江环露出半张脸,眼睛是肿的。
"没事,年姐,我在改稿子。"
我没多问。
回到自己房间。
抱着枕头想起沈归还在的时候。
大家都是刚工作。
沈归是没想到我也去A市的。
他以为碰巧。
实际上是我偷偷投了A市的岗位。
收到录用那天我开心得一个人摘了半个园子苹果。
所以见到我时,他更多是不可思议。
他西装革履地站在公司门口。
非常气派。
疑惑地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而我穿着牛仔裤,踩着运动鞋,背上背着一筐苹果。
活像个农民进城。
毫不意外,沈归眼里是有点嫌弃的。
我懂。
他是大少爷。
就算生在县城也是果园大少爷。
迎面走来群光鲜亮丽的白领。
他们打量的目光在我和沈归之间徘徊好几轮。
沈归生气地皱起了眉。
我有点局促,想放下那些苹果离开。
因为这些苹果是**妈挑的。
挑的最好,最甜、最脆的。
怕自己的儿子在A市这样大城市吃不到最饱满的苹果。
却没想到沈归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