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摄政王他步步紧逼
顾盼兮猛地睁开眼,霍然坐起。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她喘息不止,目光惶然四顾——藕荷色的床帏,绣着折枝海棠的锦被,床边小几上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
阳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地面投下柔和的光影,这是她自己的闺房,是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不是那片白茫,也没有母亲。
莫非是梦?
“姑娘又梦见大娘子了?”
熟悉的声音自床边响起,带着关切,“怎的出了一身汗?”
顾盼兮僵硬地转过头。
念棠端着铜盆站在榻边,脸上是惯常的、略带担忧的笑容。她穿着淡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颊饱满红润——半点也没有前世最后那声凄厉呼喊里的凄惶模样。
“念棠……?”顾盼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喉间还残留着毒药灼烧的剧痛。
“是念棠呀。”
念棠笑起来,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走过来,“姑娘总算醒了?这都日上三竿,过午时啦。老爷前日捎信回来,说一定会赶回来参加您的及笄礼的,姑娘可要成大姑娘了,不能再这般贪睡了。”
及笄礼?
顾盼兮怔怔地看着她,记忆翻涌如潮。她记得自己的及笄礼——那是庆元八年三月十五,她年方十五的日子。
父亲确实赶回来了,还送了她一整套红宝石头面。秦姨娘当着父亲的面,笑得温柔慈爱,亲手为她簪上最后一支簪子。
可那天晚上,她房里的晚膳便多了一道杏仁酪。
她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奇怪,偷偷倒掉了大半。第二天,那只常来院里讨食的野猫,就病恹恹地躺在墙角。
前日父亲来信,那今日便是三月初七……她岂不是回到了两年前?
顾盼兮低下头,颤抖着伸出双手,手指纤细,皮肤光洁,没有病中那种青白的死气。
也没有常年握笔抄写“静心养性”经书留下的薄茧——十五岁的顾盼兮,还未被秦姨娘逼着日日焚香跪经,身子也未彻底亏败。
她猛地攥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痛意清晰。
不是梦。
母亲真的把她送回来了。
“姑娘?”
念棠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可是还没醒透?先擦把脸吧。”
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顾盼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水汽氤氲间,她闭上眼,将翻涌的心绪渐渐压回心底。
她接过帕子,自己慢慢擦着脸,心念电转。
及笄礼……父亲要回来……娘说要寻赖嬷嬷……还说她的死与秦姨娘有关……
对,她要报仇,不止为自己,更为母亲,为姜家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亲人,也为前世那个到死都软弱可悲的自己!
“念棠,”顾盼兮放下帕子,抬起眼,目光清亮而锐利,“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告诉我。”
她语气里的郑重让念棠愣了愣,放下手中的活计,正色道:“姑娘请说。”
“赖嬷嬷——你还记得她吗?母亲从前的乳母。”
念棠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了眼房门方向,压低声音:“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赖嬷嬷?她……不是早就被秦姨娘赶出府了吗?那时姑娘才八岁,哭求了许久,秦姨娘却说赖嬷嬷偷了府里的东西,硬是扭送去了衙门……”
“我知道。”顾盼兮打断她,目光紧紧盯着念棠,“但我要知道,这些年来,你有没有见过她?哪怕一次,在府外任何地方?”
念棠闻言,立刻凝神仔细回想。她蹙着眉,手指不由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回姑**话,经您这么一问,奴婢仔细想来……似乎确实见过几次像赖嬷嬷的身影。”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声音压得更低:
“去年中秋前,奴婢去东市采买丝线,曾在‘锦绣庄’门口瞧见一个背影,像赖嬷嬷,奴婢当时心头一急,赶忙追过去,可人拐进巷子就不见了。还有一次是今年正月。姑娘您说想吃‘桂香斋’的芙蓉糕,奴婢特意去南门大街那家铺子买,就在对街巷口瞥见一个人——头上严严实实包着蓝布巾,侧脸那轮廓……真的越看越像。奴婢心里一惊,正要穿过街去细看,不巧一辆运柴的板车正好挡在中间,等车过去,人已经没影了。”
念棠说完,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和不确定:“因这两回都离得远,又是匆匆一瞥,奴婢实在不敢咬定就是赖嬷嬷……怕说错了,反倒让姑娘空欢喜一场,所以一直没敢提。”
果然!
顾盼兮心头一定,母亲说的都对上了,赖嬷嬷真的还在兴京,甚至就在顾府附近暗中留意着。这让她心头一暖。
“姑娘为何突然找赖嬷嬷?”念棠忍不住问,眼中满是担忧,“若是让秦姨娘知道了,姑娘……”
她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所以不能让她知道。”顾盼兮斩钉截铁地说,随即握住念棠的手,那双手温热而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却让顾盼兮感到无比踏实。
“念棠,”她望着这个前世为自己受尽磋磨的丫鬟,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些年风雨飘摇,只有你是真心待我、不离不弃的。”
她将念棠的手握紧了些,一字一句清晰道:
“如今有一件极要紧的事,关乎母亲冤屈,也关乎我们日后安稳。此事非赖嬷嬷不可,而寻她——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交给你,我最放心。”
念棠怔住了,她看着姑**眼睛,那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坚定、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前的姑娘,眼神总是躲闪的、怯懦的,何曾有过这般神采?
手上那沉甸甸的力道,是姑娘毫无保留的信任。
念棠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红,重重点头:“姑**事就是奴婢的事,您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顾盼兮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前世念棠的守护,与今生这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忠贞,在她心头重重撞在一处。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泪意用力压回心底,只更用力地回握住念棠的手,声音轻而重:“好。”
念棠感受到手上久久未松的力道,心口同样一暖。
她垂眼,轻轻回握了一下,才将手抽出,声音比往常更柔:“姑娘,您先用膳吧,身子要紧。”
说着,念棠转身去外间端来午膳——几样清淡小菜并一碗熬得糯白的粳米粥,仔细摆在桌上。
顾盼兮看着那桌简陋的吃食,却没有动筷——这是父亲不在时,秦玉兰一贯的克扣,她早已习惯了。
她看着那碗粥,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稻米的清香。可这香气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想起前世病中,秦姨娘“亲手”为她炖的那些“补药”,每次都用最温柔的语调劝她喝下;想起及笄礼后那道味道奇怪的杏仁酪;想起无数个日夜,她在浑然不觉间咽下的、那些让她日渐虚弱的“调养膳食”。
那些记忆如毒蛇般缠绕上来,令她指尖冰凉。
“从今日起,”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再吃府里厨房做的任何东西。”
念棠正摆放碗筷的手一顿,愕然抬头:“姑娘?!”
“秦姨娘在饮食里下了药。”
顾盼兮抬起眼,眸色冰冷如霜,“这些年我身子越来越弱,不是先天不足,是被人日复一日毒害的。”
念棠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哆嗦着:
“姨娘她、她怎么敢?!老爷若是知道……”
“她有何不敢?”
顾盼兮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刺骨的寒,“父亲常年在外,祖母又偏信她,这府里,早就是她说了算。”
念棠眼眶瞬间红了,又是愤怒又是心疼:“那……那姑娘以后吃什么?总不能饿着……”
“我们今日先出府用膳。”顾盼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午后的风拂入,带着院中海棠初绽的淡香,“刚好顺便,去寻赖嬷嬷。”
“出去?”
念棠更慌了,急急走到她身边,“姑娘,秦姨娘严令不许您随意出府的,若是被她发现……怕是又会对姑娘……”
“所以不能让她发现。”
顾盼兮转身走向妆台旁的箱笼,打开最底层。
里面没有金银珠翠,只有几件半旧的物件。
她从最底下翻出两套衣裳——那是前年府里统一给丫鬟做的冬衣,灰扑扑的棉布料子,看着半新不旧。
她因见料子厚实,便悄悄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将其中一套递给念棠:“换上,我们扮作粗使丫鬟,从后园角门出去,今日初七,角门当值的刘婆子贪杯,这个时辰多半在屋里打盹了,我们悄悄出去,酉时前回来,应当无人察觉。”
念棠接过衣裳,还是有些犹豫,手指不由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姑娘,这太冒险了……万一被秦姨**眼线瞧见,或是刘婆子突然醒了……”
“没有万一。”
顾盼兮已经开始解自己寝衣的系带,动作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褪下柔软的绸衣,换上粗布袄裙,粗糙的布料***肌肤,她却竟觉格外踏实。
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过身看向念棠。
日光从窗棂斜**来,映在她侧脸上,照出清晰而坚毅的轮廓。
“念棠,从前的顾盼兮已经死了。”
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死过一次、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念棠怔怔地看着她,有些困惑,却又忽然觉得——姑娘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容貌的改变,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脱胎换骨般的气息,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眸子,此刻明亮如星,深处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奴婢陪姑娘去。”
一刻钟后,两个穿着灰扑扑棉布袄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悄悄溜出了雪棠阁。
顾盼兮低着头,步履匆匆,刻意模仿着粗使丫鬟走路的姿态。
经过后园那株老梨树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前世的最后时刻,窗外那最后一点夜色,就是透过这梨树凋零的枝桠,照进她渐渐涣散的瞳仁里。
她抬起眼,看向枝头初绽的梨花。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将薄薄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宛如一场无声的春雪。
那样脆弱,那样易折。
可它年复一年,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霜雪,总会在春天重新开满枝头。
顾盼兮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彷徨褪尽,化作冰雪般的清明。
她加快脚步,裙摆拂过墙根下蔓生的青草,走向那道半掩的、通向府外的角门。
这一次,她不会再做任人攀折的花。
这一次,她要亲手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