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海的鱼
我叫姜渔。生姜的姜，溺水的鱼。这个名字是我妈取的。她说我出生的那天，我爸正好从菜市场拎回一条鲫鱼，准备给她炖汤下奶。鱼还在水池里蹦跶，她就破水了。后来我爸说，这孩子跟鱼有缘，就叫姜渔吧。我妈嫌不好听，我爸说贱名好养活。我长大后才想明白，我这一生大概从取名那刻就注定了——一条注定溺水的鱼。
安和中学没人不知道我。
不是因为成绩好。我的成绩确实好，年级前十，但安和中学的实验班里最不缺的就是成绩好的学生。他们知道我，是因为我家住在城南的棚户区。安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初中，划片招生，我家那片棚户区的学区本来是一所民工子弟学校。我妈托了不知道多少层关系，才把我塞进安和。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她女儿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但她不知道的事有很多。比如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从来不会和我坐在一起。我的同桌换过七个，每一个都在坐下第一周就跟班主任申请调位。理由五花八门：她身上有味道、她文具太旧影响班级形象、她不说话太闷了。班主任也烦了，把我调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单人单桌，没有同桌。那个角落紧挨着垃圾桶和拖把池，夏天垃圾桶泛酸味，冬天拖把池返潮气。我就在那里坐满了三年。
唯一愿意经过我身边的人，是收作业的课代表。她的动作很快很快。
初中三年，我习惯了被忽视，也被迫习惯被关注。那种关注不是善意的——课间操排队时我永远是站位最边缘的那一个，体育课分组时我永远是剩到最后一个没人选的，小组作业的分组我永远是全班唯一找不到组的。新年联欢会每人带一份零食分享，我带了我妈亲手包的饺子，满满一饭盒还冒着热气，放学清理教室时原封不动地搁在讲台边，已经凉透了。
我妈问我在学校开心吗。我说开心，同学们都很好。她说有没有人欺负你。我说没有，老师很照顾我。她说那就好。她那天在菜市场给人刮鱼鳞，手上全是口子，缠着橡皮膏。我不想让她在刮鱼鳞的时候还为我担心。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三年，高中考出去，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些人了。
初二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那年入冬格外冷，棚户区的供暖管道又坏了，家里和冰窖差不多。我妈把唯一一件厚羽绒服给了我，我自己裹着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还是冻得手指发僵。那件羽绒服是妈在**市场买的打折货，款式老气，颜色是那种洗过好几次才有的灰蓝，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我不在意这些。但在意的人永远不嫌多。
那天我值日，负责擦黑板和倒垃圾。倒完垃圾**室，在走廊拐角听见了几个女生的笑声。我认得那把声音。林蔓菁，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家里开连锁美容院的。她在说一个笑话，旁边围着的几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她的笑话是这样的。
“她那件羽绒服丑得像从垃圾堆里捡的，她还天天穿着，跟块行走的抹布似的。”
“听说**在菜市场卖鱼，手上全是鱼鳞，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腥味。”
“你们知不知道她住在城南那个棚户区？那片听说连厕所都是公共的哈哈哈哈。”
她们笑得很开心。我站在拐角，手里还拎着垃圾桶。北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透了我那件像抹布一样的羽绒服。我想走过去，想装作没听见。但我的腿不听使唤，它固执地站在原地，让那些笑声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我的耳朵。
我后来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我那件灰蓝色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今天中午吃食堂时弄脏了一小块油渍，我脱下来擦洗了一下，忘了带走。我走过去，发现羽绒服被翻过来了，后背上了多了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腥味母女的破棉袄。
圆珠笔的墨油渗进了面料，擦不掉了。我把羽绒服抱在怀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等所有人都**了才站起来。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我把羽绒服反过来穿，字藏在里面。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在学校写作业。她说作业多不多。我说不多。她哦了
安和中学没人不知道我。
不是因为成绩好。我的成绩确实好，年级前十，但安和中学的实验班里最不缺的就是成绩好的学生。他们知道我，是因为我家住在城南的棚户区。安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初中，划片招生，我家那片棚户区的学区本来是一所民工子弟学校。我妈托了不知道多少层关系，才把我塞进安和。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她女儿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但她不知道的事有很多。比如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从来不会和我坐在一起。我的同桌换过七个，每一个都在坐下第一周就跟班主任申请调位。理由五花八门：她身上有味道、她文具太旧影响班级形象、她不说话太闷了。班主任也烦了，把我调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单人单桌，没有同桌。那个角落紧挨着垃圾桶和拖把池，夏天垃圾桶泛酸味，冬天拖把池返潮气。我就在那里坐满了三年。
唯一愿意经过我身边的人，是收作业的课代表。她的动作很快很快。
初中三年，我习惯了被忽视，也被迫习惯被关注。那种关注不是善意的——课间操排队时我永远是站位最边缘的那一个，体育课分组时我永远是剩到最后一个没人选的，小组作业的分组我永远是全班唯一找不到组的。新年联欢会每人带一份零食分享，我带了我妈亲手包的饺子，满满一饭盒还冒着热气，放学清理教室时原封不动地搁在讲台边，已经凉透了。
我妈问我在学校开心吗。我说开心，同学们都很好。她说有没有人欺负你。我说没有，老师很照顾我。她说那就好。她那天在菜市场给人刮鱼鳞，手上全是口子，缠着橡皮膏。我不想让她在刮鱼鳞的时候还为我担心。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三年，高中考出去，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些人了。
初二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那年入冬格外冷，棚户区的供暖管道又坏了，家里和冰窖差不多。我妈把唯一一件厚羽绒服给了我，我自己裹着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还是冻得手指发僵。那件羽绒服是妈在**市场买的打折货，款式老气，颜色是那种洗过好几次才有的灰蓝，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我不在意这些。但在意的人永远不嫌多。
那天我值日，负责擦黑板和倒垃圾。倒完垃圾**室，在走廊拐角听见了几个女生的笑声。我认得那把声音。林蔓菁，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家里开连锁美容院的。她在说一个笑话，旁边围着的几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她的笑话是这样的。
“她那件羽绒服丑得像从垃圾堆里捡的，她还天天穿着，跟块行走的抹布似的。”
“听说**在菜市场卖鱼，手上全是鱼鳞，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腥味。”
“你们知不知道她住在城南那个棚户区？那片听说连厕所都是公共的哈哈哈哈。”
她们笑得很开心。我站在拐角，手里还拎着垃圾桶。北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透了我那件像抹布一样的羽绒服。我想走过去，想装作没听见。但我的腿不听使唤，它固执地站在原地，让那些笑声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我的耳朵。
我后来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我那件灰蓝色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今天中午吃食堂时弄脏了一小块油渍，我脱下来擦洗了一下，忘了带走。我走过去，发现羽绒服被翻过来了，后背上了多了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腥味母女的破棉袄。
圆珠笔的墨油渗进了面料，擦不掉了。我把羽绒服抱在怀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等所有人都**了才站起来。走出校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我把羽绒服反过来穿，字藏在里面。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在学校写作业。她说作业多不多。我说不多。她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