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在手，逃荒路上我开疆辟土
地狱开局，弃女将死------------------------------------------，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刀子。，可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只能透过细微的缝隙，看见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砸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却很快就被体内翻腾的烈火吞噬。“阿姐……阿姐你别死……”，带着压抑的哽咽。，她六岁的妹妹。——是苏梨用一块破布蘸了雨水，笨拙地试图为她降温。那布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带着一股霉味和土腥气，可小姑**动作很轻，很认真。“阿姐，你喝点水……”苏梨小心翼翼地将布角挤出的几滴雨水滴在苏桃干裂的唇上。，可对此时的苏桃来说，却像是甘霖。她本能地想要吞咽，可喉咙的剧痛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桃儿！”，紧接着，苏桃感觉自己被一双手臂颤抖地搂进怀里。是母亲李氏。女人的怀抱瘦骨嶙峋，几乎硌得人生疼，可那体温是真实的，带着熟悉的、属于母亲的味道——尽管此刻这味道混合着汗酸、雨腥和绝望的气息。“我的桃儿……你再撑撑，娘在这儿，娘在这儿……”李氏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泣音。，眼前的景象却像是隔着一层晃荡的水纹。她看见母亲李氏那张蜡黄浮肿的脸，才三十三岁的人，眼角眉梢已爬满了细密的皱纹，两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李氏的眼睛红肿，显然已哭了许久，此刻正用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一遍遍**着苏桃滚烫的额头。“水……再给她喝点水……”李氏哑着嗓子对旁边的苏梨说。。“没用的。”
角落里传来一个沉闷嘶哑的男声。
苏桃转动眼珠，勉强看见一个蜷缩在树下的身影。那是父亲苏大山，三十五岁的汉子，此刻却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空壳。他抱着头，蹲在泥泞的地上，身上的粗布衣裳湿了大半，紧紧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他没有看这边，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逃荒队伍拖出的蜿蜒泥泞痕迹，眼神麻木得像一潭死水。
“大夫说了，这烧退不下来……是疫病的前兆。”苏大山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咱们……咱们没药，也没粮给她补身子……”
“你闭嘴！”李氏猛地抬头，眼泪汹涌而出，“桃儿不会有事！她不会！”
“可咱们还有什么法子？！”苏大山突然爆发，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绝望，“你看看！你看看咱们还有什么？！”
他抬手，颤抖地指向身旁。
苏桃随着他的动作，艰难地转动视线。
她看见两个瘦小的身影依偎在李氏身边。那是她的两个弟弟——九岁的苏青松和七岁的苏青柏。两个男孩都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颊上几乎挂不住肉。他们身上的衣服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出的胳膊腿细得像麻杆，皮肤上布满了污垢和不知名的红疹。
苏青松沉默地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苏青柏则紧紧抓着李氏的衣角，一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和茫然。
他们的脚边，放着所谓的“家当”——两床补丁叠着补丁、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几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几件同样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用一根草绳胡乱捆着。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就是一家六口，在逃荒路上第三个月，所拥有的全部。
干旱三年，蝗灾过境，村子里的井干了，地裂了，连树皮都被扒光了。他们跟着村里的里正，踏上了这条不知终点在何方的逃荒路。路上，有人**，有人病倒，有人被抢，有人走散。
而苏桃，原主苏桃，就在三天前开始发高烧。起初还能勉强跟上队伍，昨日便彻底陷入昏迷。逃荒队伍不会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停下脚步，苏大山和李氏只能轮流背着她，艰难地跟在队伍末尾。
然后，就是今天。
雨水似乎小了些，可天空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毫不掩饰的交谈声。
“……就是这儿，那丫头看样子是熬不过今天了。”
“早该分开了！带着个病秧子，拖累全家！”
苏桃感觉母亲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父亲苏大山也猛地站了起来，挡在了她们身前。
透过模糊的视线，苏桃看见了几张刻薄而熟悉的脸。
为首的是苏老汉和苏婆子，她的爷爷奶奶。苏老汉干瘦得像根老竹竿，脸上沟壑纵横，一双三角眼耷拉着，看人时总带着精明的算计。苏婆子则是个矮胖的妇人，此刻正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他们身后，跟着大伯苏大河和大伯母王氏。苏大河身材比苏大山壮实些，但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闪烁。王氏则颧骨高突，嘴唇薄得近乎没有，一看便是刻薄相。再后面，是他们那两个儿子——十五岁的苏青林和十三岁的苏青木。两人虽然也瘦，但比起苏青松兄弟，显然要好上不少，至少还能站直身子，眼神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
“爹，娘，大哥，大嫂……”苏大山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苏婆子尖利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划破了雨幕，“我们再不来，全家都要被你们拖死了！”
她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苏大山的鼻尖：“大山，你看看你闺女！你看看她还有个人样吗？高烧三天，水米不进，眼看着就要断气了！你们还想带着她走？你们是想让所有人都给她陪葬吗？！”
“娘！”李氏凄声叫道，“桃儿她还没死！她还活着！她是您的亲孙女啊！”
“亲孙女？”苏婆子嗤笑一声，三角眼里满是嫌恶，“一个快死的丫头片子，算什么孙女？现在是逃荒！是逃命！咱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管她？老二，今天你必须做个决断！”
苏老汉咳嗽一声，接过话头，声音比苏婆子沉稳，却更冷：“大山，**说得在理。桃丫头这病，是好不了了。咱们带的粮食本就有限，水更是金贵。她这样耗着，耗的是全家人的命。你是当爹的，你得为活人想想，为你媳妇，为你两个儿子想想！”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李氏和两个男孩，最后落在昏迷的苏桃身上，不带一丝温度：“今天，咱们就把家分了吧。你们带着桃丫头，自寻生路。是死是活，看天意。也免得拖累我们。”
“分家？！”苏大山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爹！这……这怎么能行！咱们是一家人啊！桃儿她……”
“什么一家人！”苏大河突然开口，声音粗嘎，“二弟，不是大哥说你。咱们这一路，就数你们家拖后腿。桃丫头病了，你们走得慢，耽误了多少功夫？昨天就因为等你们，咱们差点没跟上大部队！你知道现在外面多乱吗？落单了就是死路一条！你要真想害***，你就继续带着她！”
王氏也跟着帮腔，语气阴阳怪气：“是啊二弟，我们知道你心疼闺女，可你也得顾着点爹娘和你大哥侄子吧？爹娘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青林、青木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饿着肚子，你看着不心疼？”
苏青林和苏青木站在父母身后，虽然没说话，但看向苏桃一家的眼神里，分明写着“累赘”两个字。
苏大山被这连珠炮似的指责逼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脸色灰败，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回头，看着气息奄奄的女儿，看着满脸泪痕的妻子，看着两个饿得目光呆滞的儿子，再看看爹娘兄嫂那冷漠绝情的脸……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爹……”他嘶哑地开口，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去，“求求你们，别扔下桃儿……她还有气，她还有救……咱们再想想办法，再想想……”
“想个屁的办法！”苏婆子厉声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大山脸上，“苏大山！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家，必须分！你们要是不肯，我们就去找里正，找乡亲们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不孝，是谁要拉着全家一起死！”
“大山……”李氏突然松开苏桃，连滚爬爬地扑到苏老汉和苏婆子面前，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泥泞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见了血。
“爹！娘！媳妇求求你们！别扔下桃儿！她也是你们的孙女啊！媳妇给你们磕头了！媳妇做牛做马报答你们！求求你们，给条活路吧！”李氏的哭求声凄厉绝望，混合着雨声，令人心头发酸。
可苏老汉只是别过脸。苏婆子更是厌恶地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娘！你别这样！快起来！”苏大山想去拉李氏，却被苏大河拦住了。
“二弟，**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苏大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分家，对大家都好。你们带着桃丫头，走慢点，说不定还能遇到好心的郎中。跟着我们，也是拖累，何必呢？”
“不……不分……”苏大山摇着头，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泪混着雨水滚滚而下，“不能分……分了，桃儿就真的没活路了……”
“那就让她现在死！”苏婆子恶毒地尖叫道，“省得浪费粮食！”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桃残存的意识里。
她躺在地上，身体滚烫，意识在高温和剧痛中浮沉。原主苏桃的记忆，和另一个来自现代、名叫苏暖暖的灵魂的记忆，正在她脑海中疯狂对撞、融合。
她“看见”了原主短短十三年的悲惨人生——因为是女孩，自小不受爷奶待见，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的，吃得却最少。爹娘懦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苛待。逃荒路上，她更是被爷奶和大伯一家视为累赘，稍微有点吃的都被抢走，最后病倒，无人问津……
她也“看见”了另一个世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明亮的超市，货架上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她是苏暖暖，二十八岁，一家连锁超市的区域经理，正为了新店开业忙得焦头烂额，然后……然后是什么？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是这地狱般的景象。
不，我不能死。
苏暖暖，不，现在是苏桃了。她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群所谓的“亲人”的冷漠抛弃之下。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爆发开来！
就在苏婆子那句恶毒的诅咒落下的瞬间，就在李氏额头磕出的鲜血混入泥水、苏大山绝望跪倒、苏梨吓得放声大哭、两个弟弟茫然无措的瞬间——
苏桃，或者说，融合了两个灵魂的崭新意识，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手指，勾住了离她最近的、苏梨的衣角。
“阿……阿姐？”苏梨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勾住自己衣角的、枯瘦而滚烫的手。
李氏的磕头停了，苏大山的哭求停了，连苏婆子刻薄的叫骂也顿了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微微颤动的手指上。
苏桃的眼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是灰暗的天空，冰冷的雨丝，和几张或惊愕、或厌恶、或难以置信的脸。
喉咙火烧火燎，身体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高烧带来的眩晕几乎要将她再次拖入黑暗。
可在那片因高热而产生的、光怪陆离的幻觉边缘，在意识的最深处，苏桃“看见”了——
一个巨大、明亮、安静的空间。
整齐到近乎冰冷的金属货架，一排排，一列列，无穷无尽般向远方延伸。货架上，是堆积如山的、印着陌生文字的包装袋、纸箱、瓶瓶罐罐。生鲜区挂着红白相间的肉类，蔬果区色彩斑斓，粮油区米面堆积，日百区琳琅满目……
那是……超市？
她前世管理的，那家占地万平的大型连锁超市？
它……跟着她的灵魂，一起来到了这个地狱？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濒死的麻木和绝望，带来一丝几乎渺茫的、却实实在在的——希望！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更没等她去探索那不可思议的空间，现实的冰冷和恶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嗬……还没死透？”苏婆子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惊讶迅速被更深的嫌恶取代，“真是命硬！不过这样也好——”
她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算计，转头对苏老汉道：“老头子，趁她还有口气，赶紧把分家文书写了，按了手印！省得夜长梦多，真死在这儿，还得费事埋！”
苏老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黄纸，又掏出一个劣质的印泥盒子。
“大山，过来按手印。”苏老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分了家，你们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也算仁至义尽。”
苏大山呆呆地看着那只终于松开苏梨衣角、无力垂落的手，看着女儿那半睁半闭、空洞望着天空的眼睛，又看看爹娘兄嫂那迫不及待、仿佛甩脱了什么肮脏东西的神情……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
那双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李氏额头的鲜血、女儿微弱的生机、和至亲冰冷的逼迫下，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凝聚成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重的光芒。
他慢慢地，从泥泞中站起身。
没有再看苏老汉手里的“分家文书”，也没有看苏婆子刻薄的嘴脸。
他转过身，走到妻女身边，弯腰，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此刻却颤抖得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苏桃，连同那床湿冷的破被，一起抱了起来。
苏桃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枯叶。
苏大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滚烫却透着死气的躯体。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母”，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道：
“好。”
“分家。”
“但怎么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大河夫妇，扫过他们那两个还算壮实的儿子，最后，定格在苏老汉骤变的脸色上。
“得由我说了算。”
角落里传来一个沉闷嘶哑的男声。
苏桃转动眼珠，勉强看见一个蜷缩在树下的身影。那是父亲苏大山，三十五岁的汉子，此刻却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空壳。他抱着头，蹲在泥泞的地上，身上的粗布衣裳湿了大半，紧紧贴在嶙峋的肩胛骨上。他没有看这边，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逃荒队伍拖出的蜿蜒泥泞痕迹，眼神麻木得像一潭死水。
“大夫说了，这烧退不下来……是疫病的前兆。”苏大山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咱们……咱们没药，也没粮给她补身子……”
“你闭嘴！”李氏猛地抬头，眼泪汹涌而出，“桃儿不会有事！她不会！”
“可咱们还有什么法子？！”苏大山突然爆发，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绝望，“你看看！你看看咱们还有什么？！”
他抬手，颤抖地指向身旁。
苏桃随着他的动作，艰难地转动视线。
她看见两个瘦小的身影依偎在李氏身边。那是她的两个弟弟——九岁的苏青松和七岁的苏青柏。两个男孩都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颊上几乎挂不住肉。他们身上的衣服破得几乎遮不住身体，**出的胳膊腿细得像麻杆，皮肤上布满了污垢和不知名的红疹。
苏青松沉默地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苏青柏则紧紧抓着李氏的衣角，一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和茫然。
他们的脚边，放着所谓的“家当”——两床补丁叠着补丁、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几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几件同样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用一根草绳胡乱捆着。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就是一家六口，在逃荒路上第三个月，所拥有的全部。
干旱三年，蝗灾过境，村子里的井干了，地裂了，连树皮都被扒光了。他们跟着村里的里正，踏上了这条不知终点在何方的逃荒路。路上，有人**，有人病倒，有人被抢，有人走散。
而苏桃，原主苏桃，就在三天前开始发高烧。起初还能勉强跟上队伍，昨日便彻底陷入昏迷。逃荒队伍不会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停下脚步，苏大山和李氏只能轮流背着她，艰难地跟在队伍末尾。
然后，就是今天。
雨水似乎小了些，可天空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毫不掩饰的交谈声。
“……就是这儿，那丫头看样子是熬不过今天了。”
“早该分开了！带着个病秧子，拖累全家！”
苏桃感觉母亲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父亲苏大山也猛地站了起来，挡在了她们身前。
透过模糊的视线，苏桃看见了几张刻薄而熟悉的脸。
为首的是苏老汉和苏婆子，她的爷爷奶奶。苏老汉干瘦得像根老竹竿，脸上沟壑纵横，一双三角眼耷拉着，看人时总带着精明的算计。苏婆子则是个矮胖的妇人，此刻正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他们身后，跟着大伯苏大河和大伯母王氏。苏大河身材比苏大山壮实些，但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闪烁。王氏则颧骨高突，嘴唇薄得近乎没有，一看便是刻薄相。再后面，是他们那两个儿子——十五岁的苏青林和十三岁的苏青木。两人虽然也瘦，但比起苏青松兄弟，显然要好上不少，至少还能站直身子，眼神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
“爹，娘，大哥，大嫂……”苏大山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苏婆子尖利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划破了雨幕，“我们再不来，全家都要被你们拖死了！”
她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苏大山的鼻尖：“大山，你看看你闺女！你看看她还有个人样吗？高烧三天，水米不进，眼看着就要断气了！你们还想带着她走？你们是想让所有人都给她陪葬吗？！”
“娘！”李氏凄声叫道，“桃儿她还没死！她还活着！她是您的亲孙女啊！”
“亲孙女？”苏婆子嗤笑一声，三角眼里满是嫌恶，“一个快死的丫头片子，算什么孙女？现在是逃荒！是逃命！咱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管她？老二，今天你必须做个决断！”
苏老汉咳嗽一声，接过话头，声音比苏婆子沉稳，却更冷：“大山，**说得在理。桃丫头这病，是好不了了。咱们带的粮食本就有限，水更是金贵。她这样耗着，耗的是全家人的命。你是当爹的，你得为活人想想，为你媳妇，为你两个儿子想想！”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李氏和两个男孩，最后落在昏迷的苏桃身上，不带一丝温度：“今天，咱们就把家分了吧。你们带着桃丫头，自寻生路。是死是活，看天意。也免得拖累我们。”
“分家？！”苏大山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爹！这……这怎么能行！咱们是一家人啊！桃儿她……”
“什么一家人！”苏大河突然开口，声音粗嘎，“二弟，不是大哥说你。咱们这一路，就数你们家拖后腿。桃丫头病了，你们走得慢，耽误了多少功夫？昨天就因为等你们，咱们差点没跟上大部队！你知道现在外面多乱吗？落单了就是死路一条！你要真想害***，你就继续带着她！”
王氏也跟着帮腔，语气阴阳怪气：“是啊二弟，我们知道你心疼闺女，可你也得顾着点爹娘和你大哥侄子吧？爹娘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折腾。青林、青木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饿着肚子，你看着不心疼？”
苏青林和苏青木站在父母身后，虽然没说话，但看向苏桃一家的眼神里，分明写着“累赘”两个字。
苏大山被这连珠炮似的指责逼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脸色灰败，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回头，看着气息奄奄的女儿，看着满脸泪痕的妻子，看着两个饿得目光呆滞的儿子，再看看爹娘兄嫂那冷漠绝情的脸……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爹……”他嘶哑地开口，膝盖一软，竟是要跪下去，“求求你们，别扔下桃儿……她还有气，她还有救……咱们再想想办法，再想想……”
“想个屁的办法！”苏婆子厉声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大山脸上，“苏大山！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家，必须分！你们要是不肯，我们就去找里正，找乡亲们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不孝，是谁要拉着全家一起死！”
“大山……”李氏突然松开苏桃，连滚爬爬地扑到苏老汉和苏婆子面前，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泥泞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见了血。
“爹！娘！媳妇求求你们！别扔下桃儿！她也是你们的孙女啊！媳妇给你们磕头了！媳妇做牛做马报答你们！求求你们，给条活路吧！”李氏的哭求声凄厉绝望，混合着雨声，令人心头发酸。
可苏老汉只是别过脸。苏婆子更是厌恶地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娘！你别这样！快起来！”苏大山想去拉李氏，却被苏大河拦住了。
“二弟，**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苏大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分家，对大家都好。你们带着桃丫头，走慢点，说不定还能遇到好心的郎中。跟着我们，也是拖累，何必呢？”
“不……不分……”苏大山摇着头，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泪混着雨水滚滚而下，“不能分……分了，桃儿就真的没活路了……”
“那就让她现在死！”苏婆子恶毒地尖叫道，“省得浪费粮食！”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桃残存的意识里。
她躺在地上，身体滚烫，意识在高温和剧痛中浮沉。原主苏桃的记忆，和另一个来自现代、名叫苏暖暖的灵魂的记忆，正在她脑海中疯狂对撞、融合。
她“看见”了原主短短十三年的悲惨人生——因为是女孩，自小不受爷奶待见，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的，吃得却最少。爹娘懦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苛待。逃荒路上，她更是被爷奶和大伯一家视为累赘，稍微有点吃的都被抢走，最后病倒，无人问津……
她也“看见”了另一个世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明亮的超市，货架上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她是苏暖暖，二十八岁，一家连锁超市的区域经理，正为了新店开业忙得焦头烂额，然后……然后是什么？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是这地狱般的景象。
不，我不能死。
苏暖暖，不，现在是苏桃了。她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群所谓的“亲人”的冷漠抛弃之下。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爆发开来！
就在苏婆子那句恶毒的诅咒落下的瞬间，就在李氏额头磕出的鲜血混入泥水、苏大山绝望跪倒、苏梨吓得放声大哭、两个弟弟茫然无措的瞬间——
苏桃，或者说，融合了两个灵魂的崭新意识，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手指，勾住了离她最近的、苏梨的衣角。
“阿……阿姐？”苏梨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勾住自己衣角的、枯瘦而滚烫的手。
李氏的磕头停了，苏大山的哭求停了，连苏婆子刻薄的叫骂也顿了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微微颤动的手指上。
苏桃的眼皮，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是灰暗的天空，冰冷的雨丝，和几张或惊愕、或厌恶、或难以置信的脸。
喉咙火烧火燎，身体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高烧带来的眩晕几乎要将她再次拖入黑暗。
可在那片因高热而产生的、光怪陆离的幻觉边缘，在意识的最深处，苏桃“看见”了——
一个巨大、明亮、安静的空间。
整齐到近乎冰冷的金属货架，一排排，一列列，无穷无尽般向远方延伸。货架上，是堆积如山的、印着陌生文字的包装袋、纸箱、瓶瓶罐罐。生鲜区挂着红白相间的肉类，蔬果区色彩斑斓，粮油区米面堆积，日百区琳琅满目……
那是……超市？
她前世管理的，那家占地万平的大型连锁超市？
它……跟着她的灵魂，一起来到了这个地狱？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濒死的麻木和绝望，带来一丝几乎渺茫的、却实实在在的——希望！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更没等她去探索那不可思议的空间，现实的冰冷和恶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嗬……还没死透？”苏婆子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惊讶迅速被更深的嫌恶取代，“真是命硬！不过这样也好——”
她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算计，转头对苏老汉道：“老头子，趁她还有口气，赶紧把分家文书写了，按了手印！省得夜长梦多，真死在这儿，还得费事埋！”
苏老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黄纸，又掏出一个劣质的印泥盒子。
“大山，过来按手印。”苏老汉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分了家，你们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也算仁至义尽。”
苏大山呆呆地看着那只终于松开苏梨衣角、无力垂落的手，看着女儿那半睁半闭、空洞望着天空的眼睛，又看看爹娘兄嫂那迫不及待、仿佛甩脱了什么肮脏东西的神情……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
那双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李氏额头的鲜血、女儿微弱的生机、和至亲冰冷的逼迫下，一点点碎裂，又一点点，凝聚成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重的光芒。
他慢慢地，从泥泞中站起身。
没有再看苏老汉手里的“分家文书”，也没有看苏婆子刻薄的嘴脸。
他转过身，走到妻女身边，弯腰，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此刻却颤抖得厉害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苏桃，连同那床湿冷的破被，一起抱了起来。
苏桃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枯叶。
苏大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滚烫却透着死气的躯体。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母”，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道：
“好。”
“分家。”
“但怎么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大河夫妇，扫过他们那两个还算壮实的儿子，最后，定格在苏老汉骤变的脸色上。
“得由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