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好了八百张脸，没一张是活的
痕。他写下这些时用了多大力，写到纸快要破？
他把这封信攥在拳头里，从十六楼跳下去。我把它从残骸里捡起来。一个殡仪馆的工人从一具遗体手里接过遗物，两个行业、两份抉择、两个爸爸用不同方式缺席——却在同一篇文章里汇合。
我忽然想，如果此刻我站回二十三岁那年的镜子前，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会怎么看我现在的样子？
他大概会问：你是谁？
我想说：我就是你。
但他不会信。
因为我已经不认识他了。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的光照在宾馆停车场的地面上，有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打转。
我喝完第二罐啤酒，下楼去退房。前台小姑娘正在打瞌睡，我把房卡放柜台上，她惊醒，愣了愣说“您慢走”。
走出宾馆的时候，我想起来忘记还门卡的事情。算了，明天再说。
反正人一辈子能忘记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也忘了很多事——忘了二十三岁那年的理想，忘了最后一次叫我爸“爸爸”是哪一年。忘了当初为什么觉得自己会不一样。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载音响自动播放——是广播，一个我听不出名字的女歌手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我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照片也放回去。
然后开车。
回县殡仪馆的路大概四个半小时，我开了定速巡航，稳稳地保持在限速之内。省道上车很少，两边的田野在黑暗里听不见声音。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说粗话不骂人。
——我克制。我冷静。我专业。我的生活很体面。
真的很体面。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这里前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的农田和远处几盏稀稀拉拉的灯光。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终于，哭了出来。
那一年，他还是个小男孩。七岁。或者八岁。他穿着新买的校服，背着新买的书包，站在小学门口。阳光太强烈，他眯着眼睛。镜头后面有人说话——
“开心一点！今天第一天上学！”
他咧嘴笑。露出刚掉的豁牙，丑得要命。那是他这辈子最真诚的一张照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投行，什么叫KPI，什么叫“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他只知道妈妈说要拍照，他就笑了。
而**爸被镜头前的人剪掉了。拍照的是妈妈，被剪掉的是爸爸。**爸离开那年他十岁。他把父亲的照片从所有合影里剪掉。他发誓自己绝不会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二十三年后，他在会议室里把下属骂得狗血淋头，在签下那份压榨小供应商的合同时说“商场如战场”，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对着空荡荡的落地窗问自己：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没有答案。
他在窗前站了十分钟。然后推开窗户。
跳了下去。
他落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把儿子的照片紧紧攥在掌心里，直到最后。
就像我把我爸从家庭相册里剪掉的那一角，一直收在钱包夹层里。恨和爱往往是同一种材料的正反两面。
八年了，我给八百具遗体化过妆。从来没有失过态。今晚，在这辆停在无人省道上的车里，我败给了一个死人。
不。
我败给了自己。
第二章 缺席的人
我记事特别早。
我妈说我三岁就能记住家里电话号码，四岁能背唐诗三十首。我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真的，但我确实记得很多小时候的事。比如我爸教我骑自行车，在镇中学的操场上，他跟在后面跑，我蹬着蹬着回头一看，他已经松手了，我吓得摔了个嘴啃泥。他跑过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拍着我膝盖上的土说：“你刚才自己骑了十几米，你不知道吗？”
我记得他身上永远有一股粉笔灰的味道，混合着劣质肥皂的碱味。他的手指甲总是剪得很短，但因为常年捏粉笔，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层淡**的茧。他笑起来露出一颗歪掉的门牙，那是他小时候摔跤留下的，一直没有去矫正。他说：“修它干嘛？又不碍事。”
后来他不笑了。
大概是九十年代中期，镇上开始有人下海。我爸的同事，教体育的老王，辞了职去县城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店，两年后开了第二家。过年回来开着桑塔纳，给老婆买金
他把这封信攥在拳头里，从十六楼跳下去。我把它从残骸里捡起来。一个殡仪馆的工人从一具遗体手里接过遗物，两个行业、两份抉择、两个爸爸用不同方式缺席——却在同一篇文章里汇合。
我忽然想，如果此刻我站回二十三岁那年的镜子前，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会怎么看我现在的样子？
他大概会问：你是谁？
我想说：我就是你。
但他不会信。
因为我已经不认识他了。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的光照在宾馆停车场的地面上，有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打转。
我喝完第二罐啤酒，下楼去退房。前台小姑娘正在打瞌睡，我把房卡放柜台上，她惊醒，愣了愣说“您慢走”。
走出宾馆的时候，我想起来忘记还门卡的事情。算了，明天再说。
反正人一辈子能忘记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也忘了很多事——忘了二十三岁那年的理想，忘了最后一次叫我爸“爸爸”是哪一年。忘了当初为什么觉得自己会不一样。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车载音响自动播放——是广播，一个我听不出名字的女歌手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我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照片也放回去。
然后开车。
回县殡仪馆的路大概四个半小时，我开了定速巡航，稳稳地保持在限速之内。省道上车很少，两边的田野在黑暗里听不见声音。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说粗话不骂人。
——我克制。我冷静。我专业。我的生活很体面。
真的很体面。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这里前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的农田和远处几盏稀稀拉拉的灯光。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终于，哭了出来。
那一年，他还是个小男孩。七岁。或者八岁。他穿着新买的校服，背着新买的书包，站在小学门口。阳光太强烈，他眯着眼睛。镜头后面有人说话——
“开心一点！今天第一天上学！”
他咧嘴笑。露出刚掉的豁牙，丑得要命。那是他这辈子最真诚的一张照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投行，什么叫KPI，什么叫“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他只知道妈妈说要拍照，他就笑了。
而**爸被镜头前的人剪掉了。拍照的是妈妈，被剪掉的是爸爸。**爸离开那年他十岁。他把父亲的照片从所有合影里剪掉。他发誓自己绝不会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二十三年后，他在会议室里把下属骂得狗血淋头，在签下那份压榨小供应商的合同时说“商场如战场”，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对着空荡荡的落地窗问自己：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没有答案。
他在窗前站了十分钟。然后推开窗户。
跳了下去。
他落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他把儿子的照片紧紧攥在掌心里，直到最后。
就像我把我爸从家庭相册里剪掉的那一角，一直收在钱包夹层里。恨和爱往往是同一种材料的正反两面。
八年了，我给八百具遗体化过妆。从来没有失过态。今晚，在这辆停在无人省道上的车里，我败给了一个死人。
不。
我败给了自己。
第二章 缺席的人
我记事特别早。
我妈说我三岁就能记住家里电话号码，四岁能背唐诗三十首。我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真的，但我确实记得很多小时候的事。比如我爸教我骑自行车，在镇中学的操场上，他跟在后面跑，我蹬着蹬着回头一看，他已经松手了，我吓得摔了个嘴啃泥。他跑过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拍着我膝盖上的土说：“你刚才自己骑了十几米，你不知道吗？”
我记得他身上永远有一股粉笔灰的味道，混合着劣质肥皂的碱味。他的手指甲总是剪得很短，但因为常年捏粉笔，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层淡**的茧。他笑起来露出一颗歪掉的门牙，那是他小时候摔跤留下的，一直没有去矫正。他说：“修它干嘛？又不碍事。”
后来他不笑了。
大概是九十年代中期，镇上开始有人下海。我爸的同事，教体育的老王，辞了职去县城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店，两年后开了第二家。过年回来开着桑塔纳，给老婆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