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旧岁岁安

椅子的位置恰好面朝绣坊的窗户——他说这个角度的光线最适合看书。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但她记住了他放藤椅的那个时刻——好像他放的不是椅子，是他自己，和他的所有可以预见的未来。
秋天的时候，他在海棠树下向她求婚。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只有一张他亲手画的图纸——一栋小房子的草图。
“这是我设计的，”他说，手指点在图纸的右下角，“这里种海棠。这里放绣架。这里，是我们的房间。”
图纸的角落里，他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棵小树苗。旁边写着两个字：海棠。
那两个字是用画设计图的铅笔写的，很软，有些淡。沈素清用绣花针蘸了蘸墨，在那个地方替他描了一遍。他没问她在描什么，只是看着她那根缝过万千花瓣的针尖在图纸上落下一个比什么都确定的逗号。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他说海棠。我没有说话。针是湿的。
那年冬天，他们结了婚。婚后的日子很穷，但很快乐。第三年，她怀孕了。怀瑾高兴得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他听到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他说他要去进修，两年，回来就能升工程师，孩子就可以在院子里种一棵新的海棠。她在他大衣袖口内侧用同色丝线绣了一朵很小很小的海棠。那花只有五片花瓣，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他说这是什么，她说你缝扣子的时候就会看到。
她送他到码头。船开了，他站在甲板上朝她挥手，风吹得他的大衣下摆不停地翻卷。她也挥手。他的手举起时，袖口那朵米粒大小的海棠正好露出一角，在江风中微微反光。她一直挥手，直到船变成一个小黑点，融进江天交接处。她站了很久，江风吹得她眼睛疼，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指节握得很紧。
开始的日子，信来得很勤。一周一封，信纸有各种颜色——白色的是宿舍的信纸，**的印着喀山火车站，蓝色的那张是在医院病床上用手垫着写的。他在信里写：苏联这里下雪，比临州冷得多；同期的同事有的已经能看懂俄文图纸了，他还不行，但他学得慢。他从来不写自己有什么难处，不对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