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执斧赦罪

来源:fanqie 作者:索引缄 时间:2026-07-12 06:00 阅读: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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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当的银表------------------------------------------。,洗得发僵的布料硌着骨头,像躺在一块打磨过的水泥板上。穹顶人造天光的冷白色从窄小的气窗漏进来,在对面墙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带,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我没立刻起身,就这么睁着眼躺着,视线扫过整间屋子。说是屋子,其实和一只立起来的大衣橱差不了多少——伸直胳膊,指尖几乎能同时碰到两侧斑驳的水泥墙;坐起身时头顶离天花板只剩一拳距离,稍不注意就会撞上去。屋里塞了一张床、一张缺了腿的小木桌,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头,桌面上摊着两本卷边的法学院旧课本,旁边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小皮盒。。,曾经是联盟法学院的一名学生。现在不是了。,甚至有些不值一提——就是穷。穷到凑不齐下一个学期的学分费,穷到连每天两顿黑面包都维持不住,最后只能卷着铺盖从学校宿舍搬出来,躲进雪岭堡这片最破败的出租楼里。父亲是在一场隧道运维事故里走的,单位按联盟标准赔了一大笔联盟币,当时看着像天文数字,可在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的家里,这笔钱就像漏了底的水桶,撑着母亲的药费、妹妹的吃用,还有我当初的学费,没几年就见了底。现在家里只剩下年迈的母亲和还没长大的妹妹,远在城郊的贫民区住着,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往家里寄钱。。,心口像被细**了一下。母亲要是知道我动了父亲唯一的遗物,一定会气得发抖,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肚子空得发疼,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只喝了一杯凉水,早饭更是想都不敢想。欠了两周的房租像块石头压在心上,再凑不出钱,房东**就算再好说话,也不可能一直容我赖着。,外套搭在床尾,是父亲生前穿旧的厚呢子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肩线也垮了,套在我身上晃荡荡的。我拢了拢衣襟,踩进冰凉的胶鞋里,指尖碰到门拉手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前阵子一户搬去了更偏的棚户区,另一户男人在工地出了事,女人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如今就剩我一个。每层共用的洗漱间在走廊尽头,我踩着积灰的水泥地面走过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不用撞见邻里探究的目光,不用应付那些带着怜悯或鄙夷的寒暄,对我这样潦倒的人来说,已经算得上难得的清净。,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灯泡坏了一半,光线昏沉,我一眼就看见角落的墙根立着一把斧子。,被手汗浸得发黑,斧刃厚重,上面凝着一层暗褐色的血迹,早就干透了,结痂似的贴在金属表面,连缝隙里都嵌着发黑的血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也不知道是谁的。,随即移开了视线,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东西太常见了。帮派火并会留下凶器,私刑审判会丢下斧子,甚至有人喝醉了打架,随手抄起什么就往人身上招呼。DRS只管联盟认定的“刑事案件”,底层人的死活,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一把带血的斧子扔在公共厕所里,根本没人会来查。,冷水顺着水管哗哗流出来,带着地底的寒气,冰得指尖一麻。我没有肥皂,就用冷水搓了搓脸,捧起水漱了漱口,刺骨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墙上的镜子裂了半面,照出我苍白的脸,眼窝陷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好几岁。我对着破镜子理了理衣领,转身走出洗漱间。,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刚走到一楼拐角,我就看见了房东**。
她站在玄关的窗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腰间围着粗布围裙,手上还沾着点面粉,想来是正在做早饭。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没什么表情,开口就是熟稔的催促:“罗佳,房租该结了。欠了两周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在原地,下意识垂下了头。指尖攥紧大衣衣角,粗糙的布料硌着指腹,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瞧不起的卑微:“**……能不能再宽限我几天?我最近手头实在紧,再过几天一定给您补上。”
话说出口的时候,脸颊有点发烫。同样的话我已经说了两次,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房东**盯着我看了几秒,眉头微蹙,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她抬了抬下巴,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早就把早餐服务停了,连着半个月没见过你下楼买面包。”她摆了摆手,“算了,再宽你三天。三天后要是再拿不出,我也没法子了。”
我心里一松,连忙点头道谢,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狼狈:“谢谢您,**。三天之内我一定凑齐。”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快步走出了楼门。
外面的天光比楼道里亮些,却依旧是冷调的灰白色。雪岭堡的建筑永远是粗粝的水泥巨构,高耸的居民楼像一块块摞起来的灰色积木,街道坑坑洼洼,路边堆着废弃的建材和空酒瓶,风卷着灰尘掠过街角,带着呛人的土味。路上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外套,低着头行色匆匆,没人有闲心打量旁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
我沿着街道往市中心的方向走,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没走出两条街,一片焦黑的废墟就撞进了视线里。
这里原本是一间补鞋店。老板是个固执的老头,姓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手艺好,收费便宜,遇上我这样穷的学生,还总愿意少收两个联盟币。上个月我还来补过鞋,老头戴着老花镜,蹲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锥子穿来穿去,嘴里念叨着现在的鞋子质量越来越差,联盟的货都是偷工减料。
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意外。
两个穿着DRS制服的男人正靠在半截断墙上抽烟,制服外套敞着,腰间别着**,一脸漫不经心。其中一个人吐了个烟圈,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大早上的,真是不让人休息。这点破事也得咱们过来跑一趟。”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脚碾了碾地上的碎皮子,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习以为常的敷衍:“麻烦什么,直接写意外事故吧,然后以……”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下去。
我垂下眼帘,加快脚步从旁边走过,刻意放轻了呼吸,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心口堵得发闷,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我曾经在法学院学了两年联盟律法,背过厚厚的法典,知道什么是故意伤害,什么是过失致人死亡,知道每条罪名对应的量刑标准。可真到了现实里才明白,那些写在纸上的律法,从来都不是给底层人用的。
一间补鞋店说炸就炸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老头说没就没了,最后只要轻飘飘一句“意外事故”,就能盖棺定论。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没什么力气。愤怒有什么用呢?我连自己的房租都交不起,连父亲的手表都要拿去典当,凭什么去管别人的公道。
一路往前走,街区的面貌渐渐变了。越靠近市中心,建筑越整洁,路面也平整了许多,偶尔能看见穿着体面的联盟职员走过,和身后破败的贫民区像两个世界。我在一栋砖红色的老楼前停下脚步。
这是雪岭堡为数不多的、灾变前留存下来的老建筑,外墙爬着暗褐色的藤蔓,雕花的铁栏杆锈迹斑斑,透着一股陈旧的贵气。专门做典当生意的阿廖娜·伊凡诺芙娜,就住在四楼。
我走进楼道,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我一步步往上走,心跳莫名有点快,手伸进内兜,隔着布料摸着那块冰凉的手表,像摸着一块烫手的烙铁。
四楼的走廊铺着旧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我走到最里面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屋里传来老**沙哑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进去,屋里拉着半幅厚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樟脑丸和旧金属的味道。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旧钟表、银餐具、发黄的首饰,都是别人典当来的东西,落着薄薄一层灰。阿廖娜·伊凡诺芙娜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正低头擦着一个银勺子,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眼神精明,像在掂量一件货物值多少钱。
“当什么?”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我没说话,走到桌边,从内兜里掏出那个小皮盒,打开,把那块纯银手表推了过去。
表盘磨出了几道细微的划痕,表链也松了两颗扣,是父亲戴了十几年的旧物,银壳被体温磨得温润,背面还刻着父亲名字的缩写。我看着它,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阿廖娜伸出枯瘦的手,把手表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她用指甲刮了刮表壳,又凑到眼前瞅了半天,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把手表往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五十联盟币。”
我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我声音有点发紧,“这是纯银的老表,光是银料都不止这个价。您再看看,这是正经的老物件。”
她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点嘲讽的弧度:“现在银价不值钱,谁知道是不是镀银的假货。”她把手表往我这边推了推,语气不耐烦,“不想卖你可以不卖,我这儿不缺这点东西。”
一股火气猛地冲上头顶,夹杂着屈辱和愤怒,烧得我脸颊发烫。我盯着她那张毫不在意的脸,咬了咬牙,伸手就去拿桌上的手表,转身就往门口走。
凭什么?父亲一辈子勤勤恳恳留下的东西,到她嘴里就成了不值钱的假货?我就算**,也不……
手刚碰到门拉手,肚子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脚步猛地顿住了。
空腹的绞痛感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提醒着我眼下的处境。欠了两周的房租,空空如也的粮袋,母亲下个月要买的药,妹妹还在长身体需要的口粮……所有的现实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瞬间浇灭了那点可怜的傲气。
我有什么资格赌气?
我站在门口,脊背绷得很紧,手指攥着门拉手,指节都泛了白。身后的老**没说话,像是笃定了我会回去。
过了几秒,我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松开手,慢慢转过身。
我走回桌边,把手表又推了回去,声音哑得厉害:“五十就五十吧。我当。”
阿廖娜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拿起手表,随手丢进旁边的木盒子里,然后站起身,拖着步子往里面的卧室走,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我坐在原地没动,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耳朵留意着里屋的动静。
先是脚步停住的声音,接着是很轻的、画框蹭过墙面的摩擦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然后是金属钥匙**锁孔的咔哒声,缓慢地转了两圈,紧跟着是沉重的铁块滑动的声响,厚重、沉闷,是保险箱门被拉开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纸币摩擦声响起,片刻后,又是同样的铁块摩擦声,方向却反过来,是保险箱门被推回原位。钥匙反转锁上,咔哒一声轻响,随后画框轻轻归位,墙面摩擦的动静再次响起。
整套声响完整地出现了两次,一去一回,节奏分明。
我心里了然。
不是地板底下,是墙上的画后面。她把保险箱嵌在了墙体里,外面用挂画挡着,做得隐蔽,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样子。
没过多久,阿廖娜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叠零散的联盟币,大多是五块、十块的面额,皱巴巴的。她数了数,递到我面前:“五十,你点点。”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纸币粗糙的质感,薄薄一叠,轻得像没有重量。我没数,随手揣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里贴着心口,却一点暖意都传不过来。
“有当期吗?”我低声问。
“当期一个月,赎的时候加二十利息。”她摆了摆手,已经低下头去擦她的银勺子,“过期不候,东西就归我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带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吐了口气,后背竟冒出了一层薄汗。
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手一直按在内兜的位置,按着那五十联盟币,也按着心里空落落的缺口。父亲的遗物就这么留在了那栋老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赎回来,也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赎回来。
我走出老楼,站在街边定了定神。风刮过脸颊,带着点凉意,我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抬脚往工作的地方走去。
那里是我目前唯一的收入来源,一份负责跑腿的差事。虽然算不上体面,挣的也不多,但至少能让我在这座冰冷的水泥城市里,勉强撑下去。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奔走。我混在人流里,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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