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高之墨守成规
灰烬中的齿轮------------------------------------------ 灰烬中的齿轮，从来不缺少灯光。职业联盟的比赛场馆、各大俱乐部的训练基地、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网吧，每一块屏幕都在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照着一张张专注的脸。，再也没有一盏是留给他的了。，像一头收敛了爪牙的巨兽，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是它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楼前人行道上那个站了很久的年轻人。，林墨只穿了一件薄夹克，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但他没有立刻走，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张解约通知书，纸面已经被攥得发软起毛，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经俱乐部管理层与教练组综合评估，选手林墨（游戏ID：墨隐星辰）因战术理念与团队体系存在重大分歧，且长期无法融入团队配合节奏，经协商决定**选手合约，即日生效。"。，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十六岁被选入嘉世青训营，四年时间，从青训预备队的替补一路打到一线队替补席——虽然还是替补，但机械师这个职业能在豪门战队里拿到一个稳定席位，已经足够说明他的实力了。，肖时钦是公认的第一，剩下四个人的名字在解说嘴里出现频率加起来可能都不如"机械师"这个职业本身高。林墨原本***成为第六个，或者说，是能真正打出名堂的第二个。。。两个月前青训营内部选拔赛，一线队要从预备队里挑两个人补位，其中一个名额已经内定给了俱乐部某位高层的侄子——那个年轻人的操作水平林墨看过，连暗黑城普通本都打得磕磕绊绊。教练组找到他，话讲得很委婉："小林啊，你实力我们都认可，但这次比赛能不能……收着点打？给年轻人一些表现机会。"。他反问了一句："您是让我打假赛？"。那次谈话不欢而散，随后的选拔赛上，林墨不但没有"收着打"，反而在第一轮就干净利落地把那位高层的侄子淘汰出局，用的还是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全程碾压，没有给对手任何还手的余地。赛后那人脸色铁青地摔了键盘，林墨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训练资源被削减，他的账号"墨隐星辰"的训练室登录权限被取消，战术会议不再通知他参加，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勺子抖得格外勤快。再然后就是今天下午，一张解约通知书送到了他的宿舍门口。"机械师？"战术教练最后一次找他谈话时说的话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全联盟就肖时钦一个机械师能打出来，你以为你是谁？第二个肖时钦？"
林墨当时没说话。他回到宿舍，用了两个小时把自己四年积累的战术笔记一页一页翻了一遍。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了他对机械师职业的全部理解——机械箱冷却机制的帧数分析、机械追踪在不同地形下的寻路逻辑、机械旋翼的空中变向计算公式、自走火炮的弹道预判模型……这些东西如果放到转会市场上，任何一个职业战队的战术分析师都会趋之若鹜。
但林墨把它们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因为他从那一刻起就决定了，嘉世的任何东西，他都不会带走。
夜色越来越深，路过的行人偶有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上前搭话。林墨终于把视线从大楼上收回来，裹紧了夹克的领口，转身走进了H市冬夜的冷风里。
他租的房子在嘉世俱乐部两条街外的一个老小区里，一居室，月租八百，屋里除了床、桌子和一台电脑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林墨推开门的时候，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墙壁上贴着的几张荣耀职业选手海报在门风里微微晃动——里面有一张是雷霆战队全队的合影，肖时钦站在C位。
林墨走过去把那张海报摘了下来，卷成一团丢进角落。
然后他打开电脑，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账号卡。
"墨隐星辰"，满级机械师，全身上下三十一件装备里有十四件是银武，其中三件是他自己收集材料打造的。账号卡表面被他摩挲得有些发亮，边缘微微泛白，四年前他花了一百二十块钱在荣耀官方商城买的，注册信息填的是他自己的***号。
这大概是他在嘉世四年里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当时青训营的规矩是选手账号统一由俱乐部提供，但林墨多留了个心眼，自己掏钱建了这个号，所有装备、材料、技能点都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谨慎是对的——今天下午教练组让他交还账号卡的时候，他拿出注册证明，对方的脸都绿了。
"还好留了一手。"林墨低声说了一句，把账号卡**读卡器。
屏幕上跳出了荣耀的登录界面，熟悉的音乐声从耳机里流出来。林墨输入密码，角色选择界面里，"墨隐星辰"的模型静静地站在那里，机械师的标准制服，身后背着一个造型精密的金属机械箱，那是机械师职业的标志性装备。
他没有立刻上这个号，而是切换到账号管理页面，新建了一个角色。
区服选择第十区。职业选择机械师。角色名字输入"齿轮"。
系统提示创建成功，一个小小的机械师穿着白板新手装出现在新手村的出生点。一级，全身装备全部是系统赠送的白板属性，唯一的攻击手段是一把初始****和刚刚解锁的第一个职业技能——
机械追踪。
林墨操控"齿轮"走出新手村，屏幕上的场景从温馨的村庄过渡到荒野地带，低等级的史莱姆和哥布林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搭上键盘。
嘉世俱乐部不会知道，他们把一个人推了出去，但那个人手里攥着一颗齿轮。一颗还很小、还很粗糙，但只要给它时间，就能咬合进任何系统的齿轮。
第一只史莱姆刷新在角色面前，林墨按下技能键。
一只巴掌大的金属机器人从"齿轮"的手心弹出来，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向前爬行，外壳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然后在接近史莱姆时轰然炸开。
-9点伤害。
史莱姆的血条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它的仇恨被吸引了，朝"齿轮"的方向弹跳过来。林墨操控角色侧移一步，****抬手补了一枪，然后等了三秒，第二只机械追踪机器**出、爬行、爆炸。
"三秒的冷却，一点二秒的行走时间，爆炸判定范围零点五个身位格。"他嘴里低声念叨着这些数据，手上完全没有停顿，"对低等级怪物的仇恨吸附效率百分之百，但伤害成长曲线太低，十五级之后基本沦为辅助技能。"
换了任何一个普通玩家，一级机械师打史莱姆是一件无聊到极致的事情，每一只怪要花将近半分钟才能磨死，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林墨打得极其认真，每一次机械追踪的弹出角度、每一次左轮补枪的时机、每一次躲避怪物攻击的走位路径，他都在脑中同步进行着复盘和修正。
这是他打了四年职业养成的习惯，哪怕面前只是一只史莱姆，他也绝不容忍自己有多余的操作。
从一级升到二级用了二十五分钟。升到五级用了两个多小时。当"齿轮"终于走出新手村范围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第十区的在线玩家数量明显减少，世界频道的刷屏速度也慢了下来。
林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去倒杯水然后下线休息，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了一条私聊消息提示。
发送者ID：包子入侵。
消息内容："兄弟，打不打副本？缺个机械师！暗黑城！"
林墨的鼠标停住了。他对"包子入侵"这个ID有印象，最近在第十区的论坛上经常看到有人在讨论这个名字，说是操作不错的新人玩家，职业是**，打法风格突出一个"莽"字，但手速和反应都相当出色。从发言风格来看，大概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性格热情外放，在第十区交了不少朋友。
换做在嘉世的时候，林墨对这种来自陌生玩家的野队邀约通常会直接无视。他是职业选手，有自己固定的训练计划和配合对象，不可能浪费时间跟路人打副本。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下压着的键盘，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一身白板的机械师角色。
他现在也是"路人"了。
"什么本？"林墨敲过去两个字。
"暗黑城！"对方秒回，消息后面跟了一连串兴奋的表情符号，"刷隐藏*OSS！我们仨人缺个控场的，机械师正好！大佬有兴趣不？"
林墨想了想，回复："好。"
组队邀请几乎在同时弹了出来。林墨点下确认，队伍列表里浮现出四个ID：包子入侵（**）、寒烟柔（战斗法师）、一寸灰（鬼剑士），以及他自己，齿轮。
队伍频道里瞬间热闹起来。
"哟哟哟来了来了！"包子入侵打了一连串的感叹号，"机械师大佬！我跟你说我们前面灭了三回了，暗黑城那个狗*OSS太恶心了，没有控场根本打不了！"
"你太莽了。"一个冷清的声音在队伍频道里发文字，是寒烟柔。从ID和说话风格来看，应该是个女玩家，操作风格干脆利落，前面几轮灭团未必有她的责任。
"谁说的！我那是输出最大化！"包子入侵不服气地辩驳。
一寸灰发了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没说话。
林墨看了一眼三人的等级：包子入侵三十八级，寒烟柔三十九级，一寸灰三十五级。而他自己……
"齿**佬你多少级啊？"包子入侵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等级栏。
"五级。"林墨回复。
队伍频道沉默了两秒钟。
"……五五五五级？！"包子入侵的角色在暗黑城副本门口原地蹦了一下，"你五级来打暗黑城？！"
"你邀请我的。"林墨很平静地回复。
"我以为你至少三十级啊！机械师嘛！背着机械箱看着就高端！我这不寻思机械师都大佬嘛！"
寒烟柔发了一行省略号。一寸灰倒是没说什么，他的角色安安静静地站在副本入口旁边，站位很讲究，既不挡路也不靠墙，随时可以进入战斗位置。
"进不进？"林墨问。
"进！"包子入侵咬牙发了个握拳的表情，"五级就五级！大佬你一会儿躲远点别死了就行，输出交给我们！"
暗黑城副本的大门在几人面前缓缓开启，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包子入侵第一个冲了进去，寒烟柔紧随其后，一寸灰安静地跟上去，林墨操控着"齿轮"走在队伍最后。
暗黑城的第一层弥漫着系统营造的腐朽气息，屏幕边缘不时飘过几缕灰色的粒子特效，角落里暗黑小鬼的猩红眼睛在昏暗中一闪一闪。这是一座二十五级到三十五级之间的副本，对现阶段的主流玩家来说难度适中，但对一个五级的机械师来说，任何一只小怪的平砍都能直接把他送回重生点。
但林墨不打算躲在后面挂机。
包子入侵的**角色在前面冲得虎虎生风，板砖拍在怪物脸上的打击感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但站位太靠前，好几次差点引到侧面潜伏的额外怪物群。寒烟柔的战斗法师跟在侧翼，圆舞棍出手的时机精准，落花掌的霸体判定用得恰到好处，明显是有底子的玩家。
林墨的关注点落在了一寸灰身上。
这个鬼剑士从进本开始就没说过话，但他是三人中走位最讲究的那个。每次怪物刷新，他总是先观察两秒再动手，出刀的时机永远卡在怪物攻击动作的后摇里，伤害数字不算高，但刀刀命中要害。更重要的是他的鬼阵——他主要用冰阵，每次释放的选位都极其精准，永远放在怪物群的正侧后方，既不影响前排战士的输出走位，又能最大化冰阵的减速范围。
这不是新手能有的意识。
"齿**佬，你咋还不动手呢？"包子入侵在前面拍晕了一个暗黑骑士，抽空在队伍频道里喊了一嗓子。
林墨收回思绪，手指动了起来。
机械追踪。
一只巴掌大的自爆机器人从"齿轮"的掌心弹出，落在暗黑小鬼的脚边，指示灯闪烁后轰然炸开。-7点伤害。低得可笑，但暗黑小鬼的仇恨被吸引了，猩红的眼睛转向了后排的机械师。
林墨不闪不避，左轮抬手补了一枪，然后等了三秒——第二只机器**出。又是三秒——第三只。
五级的机械师只有一个技能能用，但林墨把这个技能用出了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精准频率。三秒一发，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每一只机械追踪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暗黑小鬼的移动路径上。小怪们被连续不断的微型爆炸扰得团团转，原本朝着包子入侵围拢的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包子入侵的角色动作顿了一下，"这伤害低得离谱啊，但为啥怪都往你那儿跑？"
"机械追踪有强制仇恨吸附。"林墨一边操作一边在队伍频道里打字解释，"每炸一次拉一点仇恨，频率高了就等于在小范围内制造仇恨真空。你打的那只怪仇恨被别人吸走了，当然就觉得好打了。"
"……虽然没太听懂但是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寒烟柔倒是没有废话，她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墨制造出来的那些输出窗口。每当暗黑骑士被机械追踪炸得迟滞零点几秒的瞬间，她的伏龙翔天就会精准地刺入缝隙。几次配合下来，原本需要四个人磨半天才能清掉的小怪群，节奏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
暗黑城一层的清理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比包子入侵前面几次灭团的速度快出了太多。
*OSS房门口，包子入侵**满满地搓了搓手："齿**佬你太猛了！一会儿*OSS你站远点看着就行，别死了掉经验！"
林墨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走进*OSS房，在暗黑骑士统领拔剑的一瞬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操作。
他没有后退，反而操控角色正面冲了上去。
暗黑骑士统领的巨剑裹挟着黑雾当头劈下，在普通玩家的视角里这一剑几乎没有闪避空间。但林墨的食指在空格键上轻轻一敲，"齿轮"的身形在剑锋落下的前零点三秒拔地而起，一个精准到帧的跳跃让巨剑从角色脚底划过，落空。
与此同时，他在空中释放机械追踪。
小机器人落在*OSS头盔的顶盖上，爆炸。-4点伤害。
落地，翻滚，左轮补枪。暗黑骑士统领的攻击目标被仇恨机制强制拉向"齿轮"，巨剑横扫。林墨操纵角色贴地滑步躲过，第二只机械追踪落地爆炸。连续两次微型干扰让*OSS的攻击节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迟滞，虽然这种迟滞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对懂得抓窗口的人来说足够了。
寒烟柔没有浪费这个机会。战斗法师从侧面突进，龙牙穿刺接天击浮空，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地打在*OSS身上。一寸灰的冰阵在同一秒落位，减速效果覆盖*OSS脚下。
"漂亮！"包子入侵大吼着从正面补上板砖。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林墨维持着他那种近乎苛刻的操作节奏，每一次机械追踪都精准地卡在*OSS的攻击前摇上。他不求伤害，只求节奏断裂。暗黑骑士统领被这种持续不断的微型干扰折磨得连一套完整的连招都打不出来，攻击动作支离破碎，被包子入侵和寒烟柔抓住破绽疯狂输出。
当*OSS的血条终于归零的那一刻，系统提示弹出，隐藏物品掉落的金光在屏幕中央闪烁。
队伍频道炸了。
"过了！！！"包子入侵发了满屏的感叹号，"一次过！！！我前面灭了一晚上啊一晚上！！！齿**佬你是神吧你真的是神吧！！！"
寒烟柔打了一行字："控场很强。"
一寸灰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墨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发酸，五级的角色没有位移技能，刚才那些跳跃和闪避全靠最基础的WASD和空格键完成，容错率几乎为零。但凡有任何一个操作慢了零点一秒，"齿轮"就得躺在地上看队友打完剩下的战斗。
但那种久违的、纯粹的操作**，让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在嘉世的最后两个月，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为操作本身感到兴奋是什么时候了。每天训练、复盘、开会，荣耀变成了一份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工作，每一次操作都带着考核的压力和绩效的考量。
而刚才那十五分钟里，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机械追踪还有两秒冷却，*OSS下一招是横扫，跳起来可以躲，落地刚好接新的一发。
就是这么简单。
"齿**佬，"包子入侵在队伍频道里疯狂发好友邀请，"加个好友加个好友！以后一起玩！我认真的！"
林墨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同意。
寒烟柔也发来了好友申请。一寸灰紧随其后。
三个新的ID出现在他的好友列表里。林墨看了一眼系统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关掉电脑，从读卡器里拔出账号卡，小小的卡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钱包夹层里，"墨隐星辰"的账号卡安静地躺在那里。满级、银武、职业赛场的履历，全都封存在那张卡片里，像一个沉入水底的秘密。
而桌面上，全新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H市的雪在凌晨时分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窗外的世界渐渐覆上一层白色。林墨拉上窗帘，把自己裹进薄被里，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飘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再升五级，机械箱就能解锁了。
他睡着了，带着一颗转起来的齿轮。
林墨当时没说话。他回到宿舍，用了两个小时把自己四年积累的战术笔记一页一页翻了一遍。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了他对机械师职业的全部理解——机械箱冷却机制的帧数分析、机械追踪在不同地形下的寻路逻辑、机械旋翼的空中变向计算公式、自走火炮的弹道预判模型……这些东西如果放到转会市场上，任何一个职业战队的战术分析师都会趋之若鹜。
但林墨把它们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因为他从那一刻起就决定了，嘉世的任何东西，他都不会带走。
夜色越来越深，路过的行人偶有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上前搭话。林墨终于把视线从大楼上收回来，裹紧了夹克的领口，转身走进了H市冬夜的冷风里。
他租的房子在嘉世俱乐部两条街外的一个老小区里，一居室，月租八百，屋里除了床、桌子和一台电脑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林墨推开门的时候，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墙壁上贴着的几张荣耀职业选手海报在门风里微微晃动——里面有一张是雷霆战队全队的合影，肖时钦站在C位。
林墨走过去把那张海报摘了下来，卷成一团丢进角落。
然后他打开电脑，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账号卡。
"墨隐星辰"，满级机械师，全身上下三十一件装备里有十四件是银武，其中三件是他自己收集材料打造的。账号卡表面被他摩挲得有些发亮，边缘微微泛白，四年前他花了一百二十块钱在荣耀官方商城买的，注册信息填的是他自己的***号。
这大概是他在嘉世四年里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当时青训营的规矩是选手账号统一由俱乐部提供，但林墨多留了个心眼，自己掏钱建了这个号，所有装备、材料、技能点都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谨慎是对的——今天下午教练组让他交还账号卡的时候，他拿出注册证明，对方的脸都绿了。
"还好留了一手。"林墨低声说了一句，把账号卡**读卡器。
屏幕上跳出了荣耀的登录界面，熟悉的音乐声从耳机里流出来。林墨输入密码，角色选择界面里，"墨隐星辰"的模型静静地站在那里，机械师的标准制服，身后背着一个造型精密的金属机械箱，那是机械师职业的标志性装备。
他没有立刻上这个号，而是切换到账号管理页面，新建了一个角色。
区服选择第十区。职业选择机械师。角色名字输入"齿轮"。
系统提示创建成功，一个小小的机械师穿着白板新手装出现在新手村的出生点。一级，全身装备全部是系统赠送的白板属性，唯一的攻击手段是一把初始****和刚刚解锁的第一个职业技能——
机械追踪。
林墨操控"齿轮"走出新手村，屏幕上的场景从温馨的村庄过渡到荒野地带，低等级的史莱姆和哥布林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搭上键盘。
嘉世俱乐部不会知道，他们把一个人推了出去，但那个人手里攥着一颗齿轮。一颗还很小、还很粗糙，但只要给它时间，就能咬合进任何系统的齿轮。
第一只史莱姆刷新在角色面前，林墨按下技能键。
一只巴掌大的金属机器人从"齿轮"的手心弹出来，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向前爬行，外壳上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然后在接近史莱姆时轰然炸开。
-9点伤害。
史莱姆的血条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它的仇恨被吸引了，朝"齿轮"的方向弹跳过来。林墨操控角色侧移一步，****抬手补了一枪，然后等了三秒，第二只机械追踪机器**出、爬行、爆炸。
"三秒的冷却，一点二秒的行走时间，爆炸判定范围零点五个身位格。"他嘴里低声念叨着这些数据，手上完全没有停顿，"对低等级怪物的仇恨吸附效率百分之百，但伤害成长曲线太低，十五级之后基本沦为辅助技能。"
换了任何一个普通玩家，一级机械师打史莱姆是一件无聊到极致的事情，每一只怪要花将近半分钟才能磨死，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但林墨打得极其认真，每一次机械追踪的弹出角度、每一次左轮补枪的时机、每一次躲避怪物攻击的走位路径，他都在脑中同步进行着复盘和修正。
这是他打了四年职业养成的习惯，哪怕面前只是一只史莱姆，他也绝不容忍自己有多余的操作。
从一级升到二级用了二十五分钟。升到五级用了两个多小时。当"齿轮"终于走出新手村范围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第十区的在线玩家数量明显减少，世界频道的刷屏速度也慢了下来。
林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去倒杯水然后下线休息，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了一条私聊消息提示。
发送者ID：包子入侵。
消息内容："兄弟，打不打副本？缺个机械师！暗黑城！"
林墨的鼠标停住了。他对"包子入侵"这个ID有印象，最近在第十区的论坛上经常看到有人在讨论这个名字，说是操作不错的新人玩家，职业是**，打法风格突出一个"莽"字，但手速和反应都相当出色。从发言风格来看，大概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性格热情外放，在第十区交了不少朋友。
换做在嘉世的时候，林墨对这种来自陌生玩家的野队邀约通常会直接无视。他是职业选手，有自己固定的训练计划和配合对象，不可能浪费时间跟路人打副本。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下压着的键盘，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一身白板的机械师角色。
他现在也是"路人"了。
"什么本？"林墨敲过去两个字。
"暗黑城！"对方秒回，消息后面跟了一连串兴奋的表情符号，"刷隐藏*OSS！我们仨人缺个控场的，机械师正好！大佬有兴趣不？"
林墨想了想，回复："好。"
组队邀请几乎在同时弹了出来。林墨点下确认，队伍列表里浮现出四个ID：包子入侵（**）、寒烟柔（战斗法师）、一寸灰（鬼剑士），以及他自己，齿轮。
队伍频道里瞬间热闹起来。
"哟哟哟来了来了！"包子入侵打了一连串的感叹号，"机械师大佬！我跟你说我们前面灭了三回了，暗黑城那个狗*OSS太恶心了，没有控场根本打不了！"
"你太莽了。"一个冷清的声音在队伍频道里发文字，是寒烟柔。从ID和说话风格来看，应该是个女玩家，操作风格干脆利落，前面几轮灭团未必有她的责任。
"谁说的！我那是输出最大化！"包子入侵不服气地辩驳。
一寸灰发了一个简单的微笑表情，没说话。
林墨看了一眼三人的等级：包子入侵三十八级，寒烟柔三十九级，一寸灰三十五级。而他自己……
"齿**佬你多少级啊？"包子入侵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等级栏。
"五级。"林墨回复。
队伍频道沉默了两秒钟。
"……五五五五级？！"包子入侵的角色在暗黑城副本门口原地蹦了一下，"你五级来打暗黑城？！"
"你邀请我的。"林墨很平静地回复。
"我以为你至少三十级啊！机械师嘛！背着机械箱看着就高端！我这不寻思机械师都大佬嘛！"
寒烟柔发了一行省略号。一寸灰倒是没说什么，他的角色安安静静地站在副本入口旁边，站位很讲究，既不挡路也不靠墙，随时可以进入战斗位置。
"进不进？"林墨问。
"进！"包子入侵咬牙发了个握拳的表情，"五级就五级！大佬你一会儿躲远点别死了就行，输出交给我们！"
暗黑城副本的大门在几人面前缓缓开启，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包子入侵第一个冲了进去，寒烟柔紧随其后，一寸灰安静地跟上去，林墨操控着"齿轮"走在队伍最后。
暗黑城的第一层弥漫着系统营造的腐朽气息，屏幕边缘不时飘过几缕灰色的粒子特效，角落里暗黑小鬼的猩红眼睛在昏暗中一闪一闪。这是一座二十五级到三十五级之间的副本，对现阶段的主流玩家来说难度适中，但对一个五级的机械师来说，任何一只小怪的平砍都能直接把他送回重生点。
但林墨不打算躲在后面挂机。
包子入侵的**角色在前面冲得虎虎生风，板砖拍在怪物脸上的打击感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但站位太靠前，好几次差点引到侧面潜伏的额外怪物群。寒烟柔的战斗法师跟在侧翼，圆舞棍出手的时机精准，落花掌的霸体判定用得恰到好处，明显是有底子的玩家。
林墨的关注点落在了一寸灰身上。
这个鬼剑士从进本开始就没说过话，但他是三人中走位最讲究的那个。每次怪物刷新，他总是先观察两秒再动手，出刀的时机永远卡在怪物攻击动作的后摇里，伤害数字不算高，但刀刀命中要害。更重要的是他的鬼阵——他主要用冰阵，每次释放的选位都极其精准，永远放在怪物群的正侧后方，既不影响前排战士的输出走位，又能最大化冰阵的减速范围。
这不是新手能有的意识。
"齿**佬，你咋还不动手呢？"包子入侵在前面拍晕了一个暗黑骑士，抽空在队伍频道里喊了一嗓子。
林墨收回思绪，手指动了起来。
机械追踪。
一只巴掌大的自爆机器人从"齿轮"的掌心弹出，落在暗黑小鬼的脚边，指示灯闪烁后轰然炸开。-7点伤害。低得可笑，但暗黑小鬼的仇恨被吸引了，猩红的眼睛转向了后排的机械师。
林墨不闪不避，左轮抬手补了一枪，然后等了三秒——第二只机器**出。又是三秒——第三只。
五级的机械师只有一个技能能用，但林墨把这个技能用出了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精准频率。三秒一发，一秒不多一秒不少，每一只机械追踪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暗黑小鬼的移动路径上。小怪们被连续不断的微型爆炸扰得团团转，原本朝着包子入侵围拢的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包子入侵的角色动作顿了一下，"这伤害低得离谱啊，但为啥怪都往你那儿跑？"
"机械追踪有强制仇恨吸附。"林墨一边操作一边在队伍频道里打字解释，"每炸一次拉一点仇恨，频率高了就等于在小范围内制造仇恨真空。你打的那只怪仇恨被别人吸走了，当然就觉得好打了。"
"……虽然没太听懂但是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寒烟柔倒是没有废话，她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墨制造出来的那些输出窗口。每当暗黑骑士被机械追踪炸得迟滞零点几秒的瞬间，她的伏龙翔天就会精准地刺入缝隙。几次配合下来，原本需要四个人磨半天才能清掉的小怪群，节奏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
暗黑城一层的清理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比包子入侵前面几次灭团的速度快出了太多。
*OSS房门口，包子入侵**满满地搓了搓手："齿**佬你太猛了！一会儿*OSS你站远点看着就行，别死了掉经验！"
林墨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走进*OSS房，在暗黑骑士统领拔剑的一瞬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操作。
他没有后退，反而操控角色正面冲了上去。
暗黑骑士统领的巨剑裹挟着黑雾当头劈下，在普通玩家的视角里这一剑几乎没有闪避空间。但林墨的食指在空格键上轻轻一敲，"齿轮"的身形在剑锋落下的前零点三秒拔地而起，一个精准到帧的跳跃让巨剑从角色脚底划过，落空。
与此同时，他在空中释放机械追踪。
小机器人落在*OSS头盔的顶盖上，爆炸。-4点伤害。
落地，翻滚，左轮补枪。暗黑骑士统领的攻击目标被仇恨机制强制拉向"齿轮"，巨剑横扫。林墨操纵角色贴地滑步躲过，第二只机械追踪落地爆炸。连续两次微型干扰让*OSS的攻击节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迟滞，虽然这种迟滞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对懂得抓窗口的人来说足够了。
寒烟柔没有浪费这个机会。战斗法师从侧面突进，龙牙穿刺接天击浮空，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地打在*OSS身上。一寸灰的冰阵在同一秒落位，减速效果覆盖*OSS脚下。
"漂亮！"包子入侵大吼着从正面补上板砖。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林墨维持着他那种近乎苛刻的操作节奏，每一次机械追踪都精准地卡在*OSS的攻击前摇上。他不求伤害，只求节奏断裂。暗黑骑士统领被这种持续不断的微型干扰折磨得连一套完整的连招都打不出来，攻击动作支离破碎，被包子入侵和寒烟柔抓住破绽疯狂输出。
当*OSS的血条终于归零的那一刻，系统提示弹出，隐藏物品掉落的金光在屏幕中央闪烁。
队伍频道炸了。
"过了！！！"包子入侵发了满屏的感叹号，"一次过！！！我前面灭了一晚上啊一晚上！！！齿**佬你是神吧你真的是神吧！！！"
寒烟柔打了一行字："控场很强。"
一寸灰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墨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发酸，五级的角色没有位移技能，刚才那些跳跃和闪避全靠最基础的WASD和空格键完成，容错率几乎为零。但凡有任何一个操作慢了零点一秒，"齿轮"就得躺在地上看队友打完剩下的战斗。
但那种久违的、纯粹的操作**，让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在嘉世的最后两个月，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次为操作本身感到兴奋是什么时候了。每天训练、复盘、开会，荣耀变成了一份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工作，每一次操作都带着考核的压力和绩效的考量。
而刚才那十五分钟里，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机械追踪还有两秒冷却，*OSS下一招是横扫，跳起来可以躲，落地刚好接新的一发。
就是这么简单。
"齿**佬，"包子入侵在队伍频道里疯狂发好友邀请，"加个好友加个好友！以后一起玩！我认真的！"
林墨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同意。
寒烟柔也发来了好友申请。一寸灰紧随其后。
三个新的ID出现在他的好友列表里。林墨看了一眼系统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关掉电脑，从读卡器里拔出账号卡，小小的卡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钱包夹层里，"墨隐星辰"的账号卡安静地躺在那里。满级、银武、职业赛场的履历，全都封存在那张卡片里，像一个沉入水底的秘密。
而桌面上，全新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H市的雪在凌晨时分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窗外的世界渐渐覆上一层白色。林墨拉上窗帘，把自己裹进薄被里，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飘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再升五级，机械箱就能解锁了。
他睡着了，带着一颗转起来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