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石头
——陈卫国传
第一章 一颗石头的重量
酒泉的**滩上没有遮拦，风从西伯利亚平原一路南下，挟着砂砾和尘土，在废弃的发射塔架之间打着旋。陈卫国站在塔架底下，用手挡了一下迎面来的风沙。他的眼睛眯着，透过防护镜的边缘，看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已经是深秋了，地面的温度只有零上几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服，领口处露着一截深灰色的毛衣领子——那是他妻子织的，第三年了，袖口有些脱线，但暖和。
他今年三十一岁，第三批"广寒宫"建设工程师。妻子带着两岁的儿子陈屹，住在酒泉基地东侧六公里处的家属区。他今天刚从训练场回来，今晚可以回家吃一顿饭，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发射场。
他站在这座废弃的塔架底下，不是因为工作需要，只是习惯性地绕了一段路，来这里站一会儿。这座塔架是二十世纪末建的，那些年中国的航天事业还在起步阶段，火箭一次次从这里升起，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铁锈在塔架的表面爬得到处都是，像一具老去的骨架被时间裹了一层褐色的外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被风迅速吹散，几乎没有在他面前停留。他把烟灰弹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是一层细细的黄土，被风磨得均匀而绵密，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想，明天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坐在上升舱里了。三米宽的舱室，三个人，膝盖碰膝盖，持续几个小时不能站起来。然后穿过大气层，穿过真空，落到月球表面——一块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四千公里的灰色石头。
三十八万四千公里。飞机要飞二十多天。走路要走几十年。但人用一枚火箭，就能把自己送到那里去。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想，如果早出生两百年，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在田里刨土，一辈子不知道头顶那块石头是可以踩上去的。而现在，他要去踩它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钢架的表面，用指腹搓了搓，确认没有余火。他转身，沿着**滩上那条被货车压出来的土路，朝家属区的方向走去。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加了几片猪肉。妻子端上桌的时候，锅里还冒着热气，香味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陈屹坐在儿童餐椅里，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勺子，正在往嘴里塞一块胡萝卜，塞得满脸都是橙色的汁水。
"脏死了。"妻子用毛巾替他擦脸，"吃个饭跟打仗似的。"
陈卫国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热汤——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
"明天几点走？"妻子问。
"六点集合，七点出发。"
"晚上回来吃吗？"
"不回了。发了。"
妻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把一块肉夹到陈卫国的碗里，又把一块夹到陈屹的碗里。陈屹伸手去抓那块肉，妻子把他的手挡开："烫，等会儿。"
陈卫国把肉吃了。味道很好，咸淡适中，肉炖得烂烂的。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把儿子从餐椅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陈屹手里攥着勺子，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陈卫国用下巴抵住儿子的头顶，停了几秒。
"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他说。
"去……哪儿？"陈屹两岁了，会说的词不多，但已经能听懂一些句子。
"去月亮上。"
陈屹转头，看着窗外。月亮刚刚升起来，一弯窄窄的月牙，浅浅的白色挂在东边的天空上。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
"对。"
陈屹想了一会儿，说："我也去。"
"你长大了再去。"陈卫国说，"长大以后，你也去。"
妻子在旁边把碗筷收了，没有接话。她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夹杂着瓷碗碰撞的脆响。陈卫国抱着儿子，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那弯窄月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和酸涩交杂的感觉。
他明天要去月球了。那是**的任务，是几代人梦想的延续。他从农村出来，考上航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信念——人这一辈子
第一章 一颗石头的重量
酒泉的**滩上没有遮拦，风从西伯利亚平原一路南下，挟着砂砾和尘土，在废弃的发射塔架之间打着旋。陈卫国站在塔架底下，用手挡了一下迎面来的风沙。他的眼睛眯着，透过防护镜的边缘，看着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已经是深秋了，地面的温度只有零上几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服，领口处露着一截深灰色的毛衣领子——那是他妻子织的，第三年了，袖口有些脱线，但暖和。
他今年三十一岁，第三批"广寒宫"建设工程师。妻子带着两岁的儿子陈屹，住在酒泉基地东侧六公里处的家属区。他今天刚从训练场回来，今晚可以回家吃一顿饭，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发射场。
他站在这座废弃的塔架底下，不是因为工作需要，只是习惯性地绕了一段路，来这里站一会儿。这座塔架是二十世纪末建的，那些年中国的航天事业还在起步阶段，火箭一次次从这里升起，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铁锈在塔架的表面爬得到处都是，像一具老去的骨架被时间裹了一层褐色的外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被风迅速吹散，几乎没有在他面前停留。他把烟灰弹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是一层细细的黄土，被风磨得均匀而绵密，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想，明天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坐在上升舱里了。三米宽的舱室，三个人，膝盖碰膝盖，持续几个小时不能站起来。然后穿过大气层，穿过真空，落到月球表面——一块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四千公里的灰色石头。
三十八万四千公里。飞机要飞二十多天。走路要走几十年。但人用一枚火箭，就能把自己送到那里去。
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想，如果早出生两百年，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在田里刨土，一辈子不知道头顶那块石头是可以踩上去的。而现在，他要去踩它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钢架的表面，用指腹搓了搓，确认没有余火。他转身，沿着**滩上那条被货车压出来的土路，朝家属区的方向走去。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加了几片猪肉。妻子端上桌的时候，锅里还冒着热气，香味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陈屹坐在儿童餐椅里，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勺子，正在往嘴里塞一块胡萝卜，塞得满脸都是橙色的汁水。
"脏死了。"妻子用毛巾替他擦脸，"吃个饭跟打仗似的。"
陈卫国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热汤——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
"明天几点走？"妻子问。
"六点集合，七点出发。"
"晚上回来吃吗？"
"不回了。发了。"
妻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把一块肉夹到陈卫国的碗里，又把一块夹到陈屹的碗里。陈屹伸手去抓那块肉，妻子把他的手挡开："烫，等会儿。"
陈卫国把肉吃了。味道很好，咸淡适中，肉炖得烂烂的。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把儿子从餐椅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陈屹手里攥着勺子，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陈卫国用下巴抵住儿子的头顶，停了几秒。
"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他说。
"去……哪儿？"陈屹两岁了，会说的词不多，但已经能听懂一些句子。
"去月亮上。"
陈屹转头，看着窗外。月亮刚刚升起来，一弯窄窄的月牙，浅浅的白色挂在东边的天空上。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
"对。"
陈屹想了一会儿，说："我也去。"
"你长大了再去。"陈卫国说，"长大以后，你也去。"
妻子在旁边把碗筷收了，没有接话。她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夹杂着瓷碗碰撞的脆响。陈卫国抱着儿子，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那弯窄月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和酸涩交杂的感觉。
他明天要去月球了。那是**的任务，是几代人梦想的延续。他从农村出来，考上航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信念——人这一辈子